第25章 水的危机(1/2)
水囊空瘪时发出的声音很特别。
不是完全的无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绝望质感的“噗噗”声,像濒死的鱼在沙地上最后的挣扎。黑胡子拿起第三个水囊,倒置过来,用力摇晃,只有几滴浑浊的液体从囊口滴落,在滚烫的沙面上瞬间蒸发,连一丝水汽都没留下。
矮人的脸色比沙漠的天空还要阴沉。
他默默地把空水囊卷起来,塞回驼鞍旁的袋子里,然后转向另外三个水囊。每个都拎起来掂量,耳朵贴着囊壁听里面的声音,动作仔细得像在检查即将引爆的炸弹。
队伍停在一片勉强能称为“阴凉”的地方——两座沙丘之间的一道窄缝,阳光只能从正上方直射下来,两侧的斜坡挡住了部分热量。但所谓的阴凉也只是相对而言,温度依然高得让人喘不过气。沙地烫得隔着靴子都觉得脚底发麻,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远处的景象像融化了的蜡画。
赵云澜靠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尽量缩小身体与沙地的接触面积。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舌头像一块粗糙的皮革,黏在上颚上,每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喉咙深处有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那是极度脱水时血液浓度升高的征兆。
雷娜坐在他旁边,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臂弯里。她的祭司长袍本来能提供一定防晒,但现在布料已经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晒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盐壳,硬邦邦地摩擦着皮肤。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刑泽站在沙缝入口处,背对着众人,面朝来时的方向。他的站姿依然笔直,但赵云澜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脱水的肌肉痉挛。这位东方护卫从早上到现在,一滴水都没喝。
“算出来了。”黑胡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剩下的水,如果按正常配给,还能撑两天。但我们现在离日冕方舟至少还有三天路程,而且……”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三人的脸:“按探脉针的指引,风眼的方向根本没有水源。至少地图上没有,矮人的记载里也没有。”
“所以?”赵云澜问,尽管他知道答案。
“所以从现在开始,配给减半。”黑胡子从袋子里掏出四个小铜杯,每个只有鸡蛋大小,那是矮人喝酒用的量杯,“每人每天两杯,早晚各一。骆驼……对不住了,只能让它们自己找水。”
他边说边开始分水。动作极其小心,铜杯放在平坦的石块上,水囊倾斜到一个精确的角度,让水流缓慢地、一滴不落地注入杯中。倒完一杯,他停顿几秒,等杯壁上的最后一滴水流下,才移向下一个杯子。
四杯水,在烈日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黑胡子把其中一杯递给刑泽。刑泽接过,没急着喝,只是握在手里,让铜杯的凉意透过皮肤传递。
第二杯给雷娜。女祭司抬起头,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黑胡子,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接了过去。
第三杯给赵云澜。赵云澜接过时,感觉铜杯轻得不可思议——这么小的容量,却承载着半天的生命。
最后一杯,黑胡子自己拿着。他没喝,只是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看了很久,才说:“喝水的方法很重要。别一口灌下去,那没用,大部分会直接变成尿排出去。含在嘴里,用舌头压住,让水慢慢浸润口腔和喉咙,等完全吸收了再咽下去。一遍不够就两遍,让每一滴水都物尽其用。”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传授某种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示范。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含住,闭上眼睛,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他才睁开眼,把剩下的一口水喝完。
赵云澜学着他的样子做。第一口水触碰到干裂的嘴唇时,带来一阵刺痛,但紧接着就是近乎疯狂的舒适感。他强迫自己放慢,让水在口腔里停留,浸润每一个细胞。当那口水终于滑下喉咙时,他感到的不是满足,而是更强烈的渴望——身体在尖叫,要求更多。
但杯子已经空了。
“收起来。”黑胡子把空杯塞回袋子,“下一个水源点在七十里外,是个干河床,可能需要往下挖五六尺才能找到湿沙层。我们今晚赶到那里,运气好的话,天亮前能收集到够喝一天的水。”
“如果运气不好呢?”雷娜轻声问。
黑胡子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那就得考虑……极端方案。”
没人问极端方案是什么。
在沙漠里,当水耗尽时,极端方案只有几种:喝骆驼的血,喝自己的尿,或者……更糟。
队伍重新出发。
但气氛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大家虽然警惕,但至少还有目标感,还有对未知的好奇和探索欲,那么现在,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每一步都在计算体力的消耗,每一次呼吸都在计算水分的流失。连骆驼都变得焦躁不安,它们能感觉到水囊的重量在减轻,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死亡气息。
正午时分,温度达到顶峰。
沙地表面的沙子开始发烫,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灼痛。空气像凝固的火焰,吸进肺里带来烧灼感。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蒸发,只在衣服上留下白色的盐渍。每个人的嘴唇都裂开了口子,渗出的血很快结痂,但下一次裂开时,伤口会更深。
赵云澜开始出现幻觉。
起初是视觉上的——远处的沙丘似乎在蠕动,像有生命的巨兽在缓缓呼吸。然后是听觉上的——风声里夹杂着低语,像有很多人在他耳边说话,但听不清内容。最后是触觉上的——他总感觉后颈有东西在爬,像小虫子,但每次伸手去摸,只有满手的汗和盐。
他知道这是脱水的早期症状。当身体失去超过百分之五的水分时,大脑就会开始出错。百分之十,会出现严重的认知障碍。百分之十五,器官开始衰竭。
而现在,他们失去的恐怕已经接近百分之八。
“停下。”黑胡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队伍停在了一座特别高大的沙丘脚下。这座沙丘呈新月形,弯曲的弧面朝南,背阴面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区域。最重要的是,沙丘顶部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像一顶天然的遮阳伞,投下的阴影虽然不大,但聊胜于无。
“休息一个时辰。”黑胡子说,“避开最热的时候。”
没有人反对。大家默默地把骆驼拴在岩石阴影的边缘,然后挤进阴影最浓的中心。四个人几乎贴在一起,不是为了亲密,而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共享这点可怜的阴凉。
黑胡子从驼鞍上解下一块帆布,展开,用几块石头压住四个角,做成一个简易的遮阳棚。帆布下的温度立刻降了几度,虽然依然炎热,但至少不用直面烈日的炙烤。
“都躺下。”黑胡子命令道,“尽量不动,减少消耗。睡觉最好,睡不着也闭目养神。”
赵云澜照做。他平躺在沙地上,沙子透过衣服传来滚烫的温度,但比起直晒已经好多了。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但身体的本能在尖叫——渴、热、累,每一个感官都在报警。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旁边有动静。
是雷娜。她侧躺着,面对着赵云澜的方向,眼睛睁着,瞳孔在阴影里显得特别大,特别黑。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赵云澜睁开眼,和她对视:“在想水。想冰镇的果汁,想山里的清泉,想下雨的声音。”
雷娜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微笑的尝试,但干裂的嘴唇让这个表情变成了痛苦的抽搐:“我在想神殿后面的那口井。井水特别甜,夏天的时候,嬷嬷会让我们用井水冰镇西瓜。”
她的眼神变得遥远:“那时候总觉得水是理所当然的东西,打开水龙头就有,井里永远满满的。现在才知道,每一滴水都是恩赐。”
“如果我们能回去,”赵云澜说,“我要在院子里挖一口井,特别深的那种,保证永远不干。”
“如果我们能回去。”雷娜重复道,语气里没有多少信心。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风声里的声音。”雷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它在说……‘渴’。不是人在说渴,是沙子、是石头、是这片沙漠本身在说渴。它渴了几千年,从熔火之心经过的那天起,就一直渴着。”
赵云澜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雷娜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状态——眼神涣散,语气飘忽,像是半睡半醒,又像是被什么附身了。
“雷娜,”他轻声叫她,“你还在听那个呼唤吗?”
“不是我在听它,”雷娜摇头,动作很慢,“是它在找我。越来越清晰了……赵云澜,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不是我。”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怕我只是某个更大存在的一部分,怕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选择,都不是我自己的,而是……被设定好的。”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可怕到赵云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就在这时,黑胡子突然坐了起来。
“有动静。”矮人压低声音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但渐渐地,赵云澜也听到了——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沙沙”声,像有很多脚在沙地上移动。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距离不远,但被沙丘的回声干扰,无法判断具体方向。
刑泽已经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是什么?”雷娜也坐起来,握紧了短杖。
黑胡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了几秒,然后脸色一变:“沙蝎群。至少上百只,正在包围我们。”
沙蝎。
赵云澜在泽卡城听过这种生物的传闻。沙漠里最危险的掠食者之一,体型不大,成年个体只有手掌大小,但尾刺的毒液能在三分钟内麻痹一头骆驼。而且它们总是成群出现,一旦被围住,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为什么现在?”赵云澜不解,“我们在这里停留还不到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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