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掘水(1/2)
沙漠的夜晚冷得像把刀子。
白天那股能把人烤出油来的热气,不知什么时候就散了干净。赵云澜裹紧身上的防沙斗篷,还是觉得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蹲在沙丘背风处,手里捏着一把沙子,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水还能撑多久?”刑泽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黑胡子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七八个羊皮水囊。矮人伸出粗短的手指,挨个捏了捏,独眼里闪过一丝凝重。“按现在的喝法,最多再撑两天。”他顿了顿,“但如果明天还是这种鬼天气,中午赶路时得多喝水,那就只剩一天半。”
雷娜·伊莎尔坐在稍远些的地方,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微微动着。她在用女神殿的冥想术恢复体力,但沙漠的环境对光明魔法有天然的压制——这里的原力干燥、狂躁,像晒焦的沙粒一样难以凝聚。赵云澜看见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是精神力透支的迹象。
“那个兵怎么样了?”赵云澜问。
“睡下了。”刑泽简短的回应,“雷娜给他施了镇静术,但治标不治本。脱水会要了他的命,如果明天还找不到水的话。”
白天那场沙暴来得突然。虽然黑胡子提前预警,队伍也及时找到了避风处,但慌乱中还是损失了三袋水——拴在骆驼背上的水囊被狂风卷走,眨眼就消失在黄沙里。更要命的是,一个新兵因为紧张,把自己那袋水喝了大半,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黑胡子当时就发了火。矮人一把揪住那士兵的领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在沙漠里,水就是命!你他妈把自己的命喝掉一半,还想拖累全队人陪葬?”最后还是赵云澜和刑泽把两人拉开。
现在那兵躺在沙地上,嘴唇干裂,脸色发青。雷娜用最后一点魔力凝聚了些水汽润他的唇,但杯水车薪。
“不能坐以待毙。”黑胡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跟我来。”
---
月光下的沙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白色。沙丘起伏的曲线像凝固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黑胡子领着三人来到一处低洼地——那是两座沙丘之间的凹陷,形状像个月牙。
“看这儿。”矮人蹲下身,用手刨开表层的干沙。
赵云澜凑过去。在月光下,他能看见沙层的颜色变化——表层的沙是灰白色的,干燥得像是烤过的面粉;但往下挖了约莫一掌深,沙粒开始变得暗沉,带着些微的湿气。
“沙漠不是铁板一块。”黑胡子边挖边说,“沙层些地方,湿气会聚集——比如这种低洼处,或者沙丘的背阴面。”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倒出几件工具:一个折叠的铜碗,一根中空的铜管,还有几块细密的亚麻布。工具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这些都是老物件了。
“我祖父传下来的。”黑胡子注意到赵云澜的目光,“他是个矿工,在赤铁山脉干了四十年。他说,找水和找矿是一个道理——都得读懂大地的脉络。”
刑泽默默接过铜碗,开始顺着黑胡子挖开的坑继续往下刨。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捧沙都仔细地放到旁边。雷娜也跪下来帮忙,用双手小心地扒开沙土。
赵云澜没动手。他退后两步,从怀里掏出星陨罗盘。罗盘的指针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不是指向某个方向,而是在小幅度地画着圈——这是地脉能量紊乱的征兆。他闭上眼,尝试感知脚下的原力流动。
起初是一片混沌。沙漠的原力就像这里的风沙一样,狂躁、无序、充满侵略性。但当他沉下心来,将感知慢慢渗透进沙层深处时,某种规律开始浮现——
那是水的痕迹。
不是河流,也不是湖泊,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存在:地气。就像人的经脉里有气血运行,大地深处也有“水脉”在缓慢流动。它们通常很微弱,埋藏极深,但在某些特殊的结构点——比如岩层断裂处、古河床遗迹、或者地脉交汇点——这些水脉会接近地表。
“往左偏三尺。”赵云澜突然开口。
黑胡子抬起头,独眼里闪过诧异:“你怎么知道?”
“感觉。”赵云澜没多解释,指了指那个位置,“那里的‘气’更活。”
矮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好,信你一回。”
他们换了个位置继续挖。这次,沙层的湿度明显增加了。挖到约莫半臂深时,沙粒已经能捏成团而不散开。黑胡子眼睛一亮,加快了动作。
“慢点。”刑泽提醒,“挖太急会塌。”
话音未落,坑壁果然滑落下一大片沙土。黑胡子啐了一口,放慢速度,开始用铜管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探。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月亮慢慢爬上天顶,又向西偏斜。沙漠的寒冷越来越重,赵云澜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但四个人谁也没停——坑已经挖到齐腰深,黑胡子的半个身子都探在里面。
“有了!”矮人闷声喊道。
---
铜管抽出来时,末端沾着深色的湿沙。黑胡子把湿沙刮进铜碗里,然后铺开亚麻布,将碗里的沙倒在布上。
接下来的一幕,让赵云澜想起了古籍里记载的“沙中取水”古法。
黑胡子将亚麻布的四角拎起,形成一个简易的过滤袋。他小心地抖动布包,让细沙从布纹间漏下去,留下较粗的沙粒和泥土。然后,他把过滤后的湿沙倒进另一个容器——那是个铜制的漏斗,下端接着一个皮囊。
“看着。”矮人说着,把漏斗放在坑边,让月光能照到。
赵云澜起初没看明白。但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漏斗内壁开始出现细密的水珠——就像冬天在冰冷的铁器上呼出的水汽凝结。水珠慢慢汇聚,顺着漏斗壁滑落,一滴,两滴,滴进
“这是……”雷娜睁大眼睛。
“夜露法。”黑胡子擦了把汗,“沙漠的夜晚冷,铜器更冷。湿沙里的水分遇冷凝结,就能收集起来。老祖宗的法子,比魔法靠谱。”
他说着瞥了雷娜一眼,不是嘲讽,而是事实。在沙漠这种极端环境下,许多魔法都会失效或大打折扣——原力太狂躁,难以精细操控。反倒是这种基于物理原理的土办法,更靠得住。
但过程极其缓慢。一漏斗湿沙,要半个时辰才能凝出几口水。而他们挖出来的湿沙有限,最多装满三个漏斗。
“轮流守着。”刑泽说,“其他人休息。”
赵云澜点点头。他确实累了——不只是身体,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疲惫。从进入沙漠开始,他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要盯着罗盘的指向,要解读偶尔发现的古代痕迹,要协调队伍里的关系,还要时刻提防可能尾随的教团眼线。
他在沙地上坐下,背靠着骆驼的腿。骆驼温暖的体温透过皮毛传来,让人稍微好受些。这头牲口白天闹脾气,不肯好好走路,害得赵云澜多费了不少口舌。但现在它安静地跪卧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反刍。
赵云澜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白天海市蜃楼中的景象——那艘模糊的巨船轮廓。星陨罗盘当时有过反应,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不是说明,幻影中掺杂着真实的能量残留?日冕方舟的投影,即使跨越千百年,依然在沙漠中留下痕迹?
还有祖父的日记。虽然还没找到实物,但根据石板上的记载,祖父确实到过日冕方舟。他当年发现了什么?又为什么失败?那句“当十二神迹重见天日,弑神之刃将苏醒”的警告,到底是什么意思?
太多疑问,像沙漠里的沙粒一样堆在心头。
“睡不着?”刑泽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云澜睁开眼,看见刑泽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麒麟血脉的传承者依然沉默寡言,但眼神里少了些最初的疏离。
“在想事情。”赵云澜实话实说。
刑泽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递过来。“喝一口。”
赵云澜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某种药草浸的酒,气味辛辣。“这是?”
“家传的药酒,能驱寒提神。”刑泽说,“沙漠夜寒入骨,容易生病。”
赵云澜抿了一小口。液体滚烫地滑下喉咙,随即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四肢百骸都舒服了许多。“谢了。”
“不必。”刑泽收回皮囊,也喝了一口。他喝酒的姿势很特别——不是仰头痛饮,而是小口啜饮,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像是在品味。“你在想日冕方舟的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云澜苦笑:“这么明显?”
“你的眉头一直皱着。”刑泽顿了顿,“我虽然不懂铭文和魔法,但看得出你肩上的担子很重。赵家的使命,不止是寻找神迹那么简单,对吗?”
这话问得直接。赵云澜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刑家呢?”他反问,“裁决之刃,到底要裁决什么?”
这次轮到刑泽沉默了。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裁决背叛。”
“背叛?”
“守护者如果堕落,如果背离最初的誓言,如果试图利用封印背后的力量为己所用——”刑泽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契,千年不变。”
赵云澜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夜风,而是来自这句话的分量。“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我……”
“我会杀了你。”刑泽说得毫不犹豫,甚至没有看赵云澜,“这是使命。”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赵云澜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释然。“好,至少说明你坦诚。”
这次刑泽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怕。”赵云澜说,“但更怕自己真的会堕落。有个能在我走错路时制止我的人,未尝不是好事。”
刑泽的眼神微动,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他重新转回头,望着远处的沙丘,不再说话。
---
后半夜是赵云澜值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