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的生日(2/2)
四岁的李雪梅,成天在院坝上玩泥巴。
她妈教她认字,她就在地上拿个小石头划拉,嘴里念著“天、地、人”。
直到,“嘭”的一声。
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几个带著袖章的计生人员走了进来,个个板著脸,神色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马春兰!”
领头的刘干事嗓门又粗又硬。
马春兰正在缝补李雪梅的烂布鞋,听到喊声,针一哆嗦扎了手。
她赶紧放下东西,迎了出去。
“刘干事,啥风把你吹来了”
“落实政策,计划生育,都去卫生所上环。”
刘干事说话跟放枪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上环”是啥李雪梅不懂。
她只看见她妈的脸,一下子就没血色了,白得像墙皮。
爷爷李老汉叼著旱菸杆,从屋里慢悠悠地晃出来,眯著眼,像一尊泥菩萨,也不吭气。
李德强跟在后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劲儿地搓。
“刘干事,我家这个身子弱,怕是……”
“少跟我们这儿扯臊!”
刘干事眼睛一瞪,显然已经见多了这种情况。
“全公社就你家特殊这种大事,你还想讲条件赶紧走!”
其中一个年轻点儿的干部瞅了马春兰半天,像是突然反应过来。
“哎,你前几年不还是赤脚医生嘛”
“你懂医,更该起到带头作用!”
马春兰愣了下。
像是都已经忘了这回事儿。
她当赤脚医生的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嫁到李家,公公嫌她拋头露面,不让她干了。
现在这身份倒成了催她上手术台的理由。
马春兰走到李雪梅跟前,蹲下,摸摸女儿的头。
“雪梅,在家待著,妈出去一下就回来。”
李雪梅心里发慌,她看著妈被那几个人半推半搡地带走了。
她觉得不对劲,拔腿就跟了上去。
她人小腿短,只能在后面吃土,一边跑一边咳。
公社卫生所就在村口,那股子消毒水味儿,隔著老远都能闻到。
李雪梅跑过去的时候,门已经关了。
她急得团团转,最后看见墙根有半块砖头,废了吃奶的劲儿挪过来,站在上面,踮著脚扒住了窗台。
她双手死死地抠著窗框,指甲缝里全是泥。
屋里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
她看见了她妈。
马春兰就那么躺在一张铁床上,被几个陌生女人按著她的胳膊和腿。
后面的场景,李雪梅记不清了。
一个是因为年纪小,一个是因为被嚇哭了。
哭声惊动了里面的人,她被半拖半抱地赶走了。
她一个小奶娃,没什么挣扎的力气。
屋里的马春兰疼得惨叫。
屋外的李雪梅也跟著哭嚎。
过了好久,门开了。
马春兰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扶著门框,脸色白得像纸,走路一瘸一拐,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地上的李雪梅。
李雪梅也望向她,红著眼睛。
周围的人早就散了。
马春兰想去抱她,可刚一弯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扶著墙,慢慢蹲了下,这才把女儿搂进怀里。
那怀抱,抖得厉害。
“我的尕丫头,你咋来了……”
李雪梅一头扎进妈妈怀里,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回家的路,像走了一个世纪。
马春兰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汗珠子顺著额头往下滚。
一进院子,李老汉就跟炮仗一样炸了。
他手里的烟杆子哆嗦著,指著马春兰的鼻子就骂。
“你个丧门星!你还真去了!”
“你死了都没脸去见李家的祖宗!”
“我李家的香火,就是让你给断了!”
李德强站在一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他看著痛苦的媳妇和暴跳如雷的爹,嘴巴张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
“爸,你別骂了。”
“我骂她我没拿棍子抽她都是好的!”
李老汉的唾沫星子喷了李德强一脸。
“你个没出息的孬种!眼睁睁看著自家绝后,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德强彻底蔫了,脑袋垂得比谁都低。
李雪梅躲在妈妈身后,死死抓著妈妈的衣角。
她看著爷爷凶神恶煞的脸,又看看爸爸那副窝囊样子,小拳头捏得死紧。
那天晚上,马春兰烧得说胡话。
李雪梅就守在炕边,拿个小布手绢给她擦汗。
外屋,爷爷的骂声一直没停。
半夜,终於清净了。
马春兰的烧也退了些。
李雪梅被妈妈搂进被窝。
被窝里有妈妈的味道,暖暖的。
“雪梅。”
“嗯。”
马春兰忽然笑了,她在女儿耳边悄悄说。
“从今往后,妈就只有你了,你就是妈的命根子。”
小小的李雪梅笑著,往妈妈身边又蹭了蹭。
马春兰顿了顿,接著说了一句令李雪梅不可思议的话。
“妈今天是真的高兴。”
“身子疼,但心里爽快。”
马雪兰的声音里,有疼,但也有解脱。
还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