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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皇子观政与州衙的“表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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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五年的八月,暑热未消,但宫苑中的气氛,因着一道特别的旨意而平添了几分郑重与期待。数日前,司马柬在常朝后,单独留下了年已十七、行事日渐稳重的三皇子司马睿,以及另外两位年满十五的皇子。“尔等渐已成人,终日于宫中诵读经史,习练骑射,虽有所得,然于国事民情,终究隔了一层。”司马柬看着面前几个恭敬侍立的儿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翻炒,皆需亲身体察,非纸上谈兵可致。朕意,自本月起,尔等三人,轮流赴京畿附近州县观政。每旬一人,为期五日,随刺史或县令视事,只许旁观、询问,记录见闻,不得擅自批驳、干预政务,更不得收受地方丝毫馈赠。五日之后,需向朕当面陈奏所见所思,不得敷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马睿,“睿儿,你为首,先去洛州。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少言。州衙如何运转,刑狱如何审理,赋税如何征收,民情如何上达,乃至胥吏如何奔走,百姓如何应对,皆是学问。勿要被表象所惑,亦勿要因身份而自矜。你眼中所见,便是将来你或需治理的江山一隅。”司马睿深深一揖,清朗的面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与紧张:“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当悉心观览,体察民意,绝不敢辜负父皇期望。”

皇帝的旨意和皇子的行程,对于近在咫尺的洛州刺史府而言,不啻于一场精心筹备的“大考”。刺史陈慎,年约五旬,进士出身,宦海沉浮二十余载,官声算得上勤谨中庸,无大过亦无显功,正是司马柬眼中那种需要皇子去观察的“典型”地方主官。接到中书门下正式行文,告知三皇子司马睿将于三日后抵达洛州观政五日的消息时,陈慎正在后堂审阅一份关于今秋粮赋预估的文书。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焦虑。“观政五日……”他低声重复着,随即扬声唤来长史和几位得力幕僚。

片刻后,小书房内气氛凝重。陈慎环视心腹,开门见山:“三皇子奉旨观政,不日即到。此非寻常上官巡察,乃天潢贵胄,且奉有陛下‘只许旁观、询问’之严令。然,正因其身份特殊,一言一行,所见所闻,皆可能上达天听,关乎我洛州上下官吏之考成,亦关乎本官前程。诸位以为,当如何应对?”

长史捻着胡须,沉吟道:“明公,皇子观政,重在‘观’。我等需将最好的一面呈现于殿下眼前。政务流程需清晰规范,案牍需整洁有序,吏员需精神饱满,百姓需……至少是那些能接触到殿下的百姓,需显得恭顺安乐。棘手难缠之诉讼,积压未决之悬案,还有那些惯常刁顽、好讼滋事之徒,这五日内,需设法暂时隔绝,勿使其惊扰殿下视听。”

掌管刑名的司法参军立刻接口:“长史所言极是。下官立刻梳理刑案,将几桩涉及豪族争斗、背景复杂的田土纠纷,以及一宗证据模糊的命案复审,找个由头,或押后审理,或移至偏厅,由佐吏quietly处理,决计不呈到正堂。牢狱之中,也会严加管束,确保安静。”

户曹参军则道:“赋税征收,正当秋粮入库准备之际,账目最为繁琐,也易生纠纷。下官已令各仓场、税所,这五日务必做到账面清晰,态度和蔼,若有小民争执,宁可稍作让步,也绝不可在殿人提前安抚,晓以利害,许以宽限,断不会出现拦舆喊冤之事。”

陈慎听着下属们条分缕析的安排,微微颔首,但眉宇间忧虑未消:“这些自是题中应有之义。然皇子聪慧,若只见一片升平,事事顺畅,恐怕也会生疑,觉得我等刻意粉饰。需得有些……嗯,有些‘恰如其分’的难题,来展现我等办事之不易与恪尽职守。”

主簿眼睛一亮,低声道:“明公高见。属下记得,城西周家洼与李家村有一桩争水旧案,年年此时都要吵闹,但案情并不复杂,无非是上游截水,下游不满。历年调解,都有成例。不如将此案安排在殿下观政第三日,于州衙公开审理。我等依照旧例,引经据典,公平裁断,双方虽有争执,但都在情理法度之内,最后必能当堂和解。如此,既让殿下看到民间实有纠纷,又见我官府处置有力,案结事了。岂非两全?”

“此计甚妙!”陈慎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还有,近日不是有司农寺新颁的‘区种法’图册到了吗?挑选一两处靠近官道、田亩整齐、里正得力的村庄,安排殿下前往‘观农’。让里正预先准备好,找几个口齿伶俐的老农,说说此法之利,再当众演示一番。田间地头,务必要显得生机勃勃,农夫面容要带些满足之色。至于那些真正贫瘠偏僻、纠纷不断之地,万不可让殿下涉足。”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点头称是。陈慎最后肃容道:“一切安排,务求自然,切忌刻意。殿下问起,便答是日常政务;殿下不问,也不必多言炫耀。接待用度,严格按照朝廷规制,不许奢华,但务必洁净周全。皇子随行侍卫、内官,亦需小心应对,礼数周到。总之一句话:这五日,我洛州上下,须是一个政通人和、吏治清明、百姓乐业的‘样板’,要让殿下看到,更要让殿下觉得真实可信,回京之后,能在陛府像一架突然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开始高速而隐蔽地运转起来,清扫衙署,整理案卷,训导吏员,安排路线,挑选“演员”……一切都在为那位年轻观政者的到来,准备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演出”。

三日后,三皇子司马睿轻车简从,抵达洛州。刺史陈慎率领属官于城外迎候,礼仪周到而不过分。进入州城,街道已被提前净扫,市面井然,并无司马睿想象中或书上描述的拥挤喧嚣。接下来的几日,行程完全按照陈慎等人精心设计的剧本展开。第一日,观摩州衙晨间点卯、公文分发流程,只见胥吏们衣着整齐,应答有序,案牍如山却分类清晰;第二日,随陈慎巡视官仓、常平仓,只见粮垛整齐,鼠患防护严密,账目清楚;第三日,便是那场“恰如其分”的争水案公开审理,双方陈词,引律辩论,刺史引经据典,调解得法,最终双方叩谢,当堂和解,过程流畅得如同排演过多次的戏剧;第四日,前往预设的“样板村”观农,田野庄稼长势喜人,老农侃侃而谈“区种法”之妙,里正殷勤介绍本村和睦、赋税无亏;第五日,则是听取陈慎等官员关于洛州概况、施政重点的简要汇报,内容无外乎劝农桑、兴水利、施教化、慎刑狱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政绩。

司马睿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认真观看,不时发问,问题也多集中在流程、法规、数据等表面。陈慎等人对答如流,心中暗喜。他们看到这位年轻皇子眼中流露出的好奇、思索,偶尔还有一丝了然,似乎对“地方治理”有了真切的认识。然而,他们或许没有注意到,司马睿在观看那场流畅的争水案审理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疑惑——为何双方争执的焦点如此清晰,引用的律条如此准确,连和解的条件都仿佛早已心照不宣?在“样板村”听老农侃侃而谈时,他余光扫过村口几个衣衫格外褴褛、远远张望却不敢靠近的孩童,心中也掠过一丝异样。夜间在驿馆,他翻阅自己记录的见闻,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一切都符合朝廷法度,展现着太平治世的景象。可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像是隔着一层精心打磨过的琉璃在看风景,清晰,明亮,却触不到真实的温度与棱角。他想起了父皇“勿被表象所惑”的告诫,隐隐觉得,这五日所见,或许只是这庞大州衙愿意展示给他看的一面。那些被搁置的棘手案件,那些未曾踏足的偏僻乡里,那些在堂下欲言又止的百姓面孔,才是这“样板”之下,更真实也更复杂的底色。五日之期转眼即至,司马睿带着一肚子规范的见闻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感受,踏上归程。而洛州刺史府上下,则在送走皇子车驾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场重要的演出。衙门内积压的棘手文书、等待处理的纠纷案件,又开始被搬上案头,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不那么“样板”的轨道上。只是,这场为皇子精心准备的“观政”,究竟让这位未来的亲王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或许连司马睿自己,也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而那堵无形的、将真实政务与观政视线隔开的“琉璃墙”,依然坚固地存在着,成为庙堂与江湖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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