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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海关缉私与疍家人的选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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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五年的五月,东南沿海已提前进入了暑热粘稠的季节。咸腥的海风卷着热浪,扑打着洛阳宫城巍峨的殿宇,却吹不散西暖阁内沉凝的气氛。司马柬刚刚听完了市舶司使的冗长奏报,内容关乎去岁至今东南诸路市舶司缉获走私的总体情况。奏报里罗列着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各类未纳税赋、违禁出海的丝绸、瓷器、铜钱、书籍,乃至朝廷明令管制的铁器、硝石;查没的走私船只大小共计百余艘;抓获或击毙的武装私枭、接应人犯逾千。这些数字背后,是巨额的国库损失,是对正常贸易秩序的严重侵蚀,更是东南海疆潜藏的不稳祸根。市舶司使最后提到,随着朝廷对走私打击力度的持续加大,尤其是水军巡逻的加强和沿海州县联防的严密,大规模、成建制的走私团伙活动已有所收敛,但零散、隐蔽的走私行为仍难禁绝,且呈现出新的特点——更多地利用熟悉水道、惯于风浪的沿海疍民作为运输环节的“水鬼”或眼线。司马柬的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并非不知疍民处境,这些世代以舟为家、以海为田的漂泊者,历来被陆上居民轻视为“水上猓”,生活贫苦,缺乏耕地,常受欺凌,也极易被利诱卷入非法勾当。单纯依靠严刑峻法剿捕,恐难根治,甚至可能激生民变。他沉吟良久,对肃立一旁的市舶司使缓声道:“缉私靖海,关乎国课,亦关乎海疆宁谧,卿等用力,朕已知晓。然疍民虽微,亦是朕之子民。彼辈或因生计无着,为奸人所诱。剿抚并重,方是长久之计。今后缉私,除首恶必惩、货殖充公外,对于协从之疍民,若非重罪,可酌情宽宥。着各市舶司会同地方州县,详查疍户数目、生计情状,或可引导其转事合法渔业,编定船牌,许其于指定海域捕捞;或择其精壮熟谙水性者,募入水军辅助船队、港口巡防,给予钱粮,使之有所依托。总归一句话:严惩走私,勿使国法废弛;疏导生计,勿使良民失所。这其中的分寸,尔等需仔细拿捏。”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市舶司使深深躬身:“陛下仁德睿智,臣等必当谨遵圣谕,妥为办理。”

皇帝的旨意随着驿马疾驰,很快抵达东南沿海各市舶司及州县衙门。而在闽浙交界处一片礁石林立、舟楫难行的隐秘海湾里,气氛却与朝廷公文里的权衡算计截然不同,充满了现实的紧张与彷徨。这里散落着数十艘低矮破旧的“连家船”,船篷乌黑,随波起伏,这便是被称为“海疍”的一支小族群临时栖身之地。疍民头领,被族人称为“老海蛟”的苏阿公,此刻正蹲在自家最大的那艘破船船头,吧嗒吧嗒抽着辛辣的水烟,满是海锈与皱纹的脸上愁云密布。他面前围着几个族中说得上话的汉子,个个面色凝重。不远处的礁石阴影里,拴着几条快桨小舟,那是昨夜才冒险从外海接回来的“私货”——十几捆用油布密封的、本应销往南洋的晋瓷。货主是岸上一位手眼通天的“林爷”,给的酬金不菲,但风险也极大。以往,这种活计他们接过不少,轻车熟路,凭借对复杂潮汐、暗礁水道的熟悉,往往能避开官军的巡船。可今年开春以来,风声明显紧了。官府的水军“快鳅船”出没得更频繁,几个以往用来交接货物的偏僻小滩涂也被官兵盯上,族里已有两条船和七八个后生被抓了进去,至今音讯全无。听说洛阳的皇帝都亲自过问走私的事了。

“阿公,这趟货……还送不送?”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硕后生瓮声瓮气地问,他是族里胆子最大、手艺最好的舵手,叫阿猛。“林爷那边催得紧,说是定金已经加倍了。”

苏阿公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送?怎么送?你没听前日上岸换盐的六婶说吗?白浪滩那边刚扣了两条福佬的船,人货俱获,领头的老福直接被锁进站笼了!现在到处是官兵的眼睛,咱们这几条破船,能跑得过‘快鳅’的轮桨?”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皇帝老子发了狠,咱们再往刀口上撞,怕是这点血脉都要搭进去。”

“可不送怎么办?”另一个瘦削的汉子搓着手,面露苦色,“咱们不打鱼的时候,就靠这点活计换米粮、换桐油补船。今年鱼汛不好,官府又说要整顿什么‘合法渔区’,咱们的老地方都不让随便下了。娃儿们饿得直哭,船破了也没钱修……林爷虽然心黑,可给的是现钱啊。”

这话说到了众人的痛处。一片沉默,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和海鸥在铅灰色天空中的凄厉鸣叫。疍民的生活,就像他们脚下的船,永远在风浪与贫瘠的边缘摇摆。走私的利润固然吸引人,但那是拎着脑袋换的;而打渔,看天吃饭,还要受岸上渔霸、胥吏的层层盘剥。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怯生生地插了进来:“阿公,我……我昨天跟阿爹上岸卖海蛎,听市舶司衙门外的差爷跟人聊天,好像说……说皇帝有旨意,对咱们疍家人,不全是抓,还可以……可以转业?”说话的是苏阿公的孙子阿海,才十五六岁,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转业?转什么业?”阿猛嗤笑一声,“让咱们上岸种地去?咱们连块土坷垃都没有!”

“不是,”阿海努力回忆着,“好像说是……让咱们登记船牌,去指定的地方打渔,或者……或者水性好的,可以去考那个……什么水军辅助,有饷银拿,虽然不多,但是稳当。”他顿了顿,补充道,“还说要是以前犯过小事的,主动去衙门说清楚,可以从轻发落。”

船上众人又是一阵骚动。登记船牌?指定渔区?那意味着他们的活动范围将被限制,可能要去不熟悉的海域,也可能渔获更少。水军辅助?那是给官府当差,虽说有饷银,可终究是受管束,而且难免要和以前道上的人甚至族人冲突。可是……“稳当”两个字,对于长期漂泊无定、朝不保夕的疍民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苏阿公眯着眼,望着海湾外苍茫的海面,那里是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也无数次吞噬他们亲人的所在。他想起去年台风天里淹死的小儿子,想起被走私头目逼债打断腿的堂弟,想起族里那些因为贫病而早早凋零的孩子。皇帝的新旨意,像是一道微光,虽然遥远而模糊,却可能照出一条不一样的生路。风险在于,这会不会是官府的诱饵?等他们登记在册,失去了机动和隐秘,就成了砧板上的鱼。

正犹豫间,海湾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划水声。众人警觉地望去,只见两艘比他们疍家船高大不少、挂着简陋官府旗帜的哨船,在一名穿着青色小吏服色的人带领下,缓缓驶了进来。船上的渔民顿时一阵慌乱,有人下意识就想躲进船舱,阿猛的手也摸向了舱板下的鱼叉。苏阿公却站起身,摆了摆手,示意大家镇定。来船没有武装人员,不像是来抓人的。

哨船在距离他们十几丈外下锚,那名小吏站在船头,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却并不凶狠:“对面的疍家乡亲,不要惊慌!在下是市舶司派驻本湾的巡查处吏员,姓赵。奉朝廷和市舶司宪令,特来宣谕!”他展开一卷盖着红印的文书,用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大声宣读起来。内容果然与阿海听来的大同小异:严申走私乃重罪,必将严惩不贷;但朝廷体恤疍民生计艰难,特许宽限时日,令其自查;愿意转事合法渔业者,可至县衙户房登记船只、丁口,领取特许船牌,划定相对固定的作业渔区,并承诺三年内减免部分渔税;水性佳、身家清白者,可报名参加水军辅助招募,经过简训后,负责沿海了望、引导商船、协助救援等,按月领取钱米;对于以往有轻微协从走私行为者,限期内主动向官府陈明情况、具结悔过,可免于刑责,财物亦不追缴(重大案件首恶及骨干除外)。

赵吏员念完,看着对面船上神色各异的疍民,语气缓和了些:“乡亲们,朝廷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整顿海面,走私这条路,以后是死路,走不通了!硬要走,就是船毁人亡,连累亲族。皇上金口玉言,要给大伙儿活路。这登记渔户、应募辅助,虽说规矩多了些,收入可能也不如你们跑一趟私货,可这是正经活路,不怕官兵抓,夜里睡得安稳!咱们这湾子附近,就有几处不错的渔场可以划给你们。你们自己琢磨琢磨。十天之内,有意者,可到镇上市舶司巡查处临时签押房找我老赵登记。过了期限,若再有走私行径被拿获,那可就是国法无情了!”说完,他又拱了拱手,指挥哨船缓缓退出了海湾,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官府的人走了,海湾里的空气却仿佛更加沉重。众人目光都投向苏阿公。老海蛟沉默地抽完最后一袋烟,在船帮上磕了磕烟锅,发出清脆的响声。“都听见了?”他沙哑着开口,“硬路子,看来是真要被堵死了。林爷的货……”他看了一眼那几条快桨小舟,“谁爱送谁送去,我这条老船,是不敢了。我打算……带阿海,先去镇子上看看,问问那登记渔户、划渔场,到底怎么个章程。辅助水军……咱们世代自由惯了,给官府当差,未必是那块料。但有了固定渔区,就算打渔,或许也能少受些岸上人的气。”他看向阿猛,“阿猛,你年轻力壮,水性族里第一,若是想去考那个辅助,也是一条路。总比哪天被‘快鳅船’追上,乱箭射死在海里强。”

阿猛紧绷着脸,胸膛起伏,显然内心激烈挣扎。那刀疤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这海上的规矩,真是变了!罢了,阿公,我听你的。走私这刀头舔血的买卖,我也腻了。我去试试那水军辅助,好歹是份官粮!”

瘦削汉子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有人担忧登记后失去自由,渔获更少;有人觉得或许可以试试,总比提心吊胆强;也有人对那“免于刑责”的承诺将信将疑。但无论如何,一股求变的暗流,已经在这与世隔绝的海湾里悄然涌动。远处的海平面上,乌云正在堆积,预示着又一场夏季风暴即将来临。疍民们的选择,也如同这海上的天气,充满了变数,但朝廷那道试图将边缘群体纳入治理框架的旨意,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已经开始牵引这些漂浮不定的舟楫,试图为他们,也为帝国的海疆,寻找一个或许更艰难、却也更可持续的锚点。苏阿公望着孙儿阿海眼中那丝对“稳当”生活的憧憬,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祖辈相传的、完全依循海潮与季风的生活方式,或许真的要迎来改变了。这种改变是被迫的,痛苦的,但也可能,蕴藏着族群延续的一线新的生机。他弯下腰,开始收拾船上的渔网,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在整理一个时代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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