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元日祥瑞与农家的炊烟(1/1)
开元十五年正月朔日,岁次乙巳。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冬日的云层,洒在洛阳宫城巍峨的朱雀门城楼上时,整座都城已从除夕夜的静谧中苏醒,转而沉浸在元日特有的、庄严而欢腾的气氛中。街道洒扫得一尘不染,家家户户门楣上崭新的桃符在寒风中轻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石气味,更混杂着千家万户早起烹煮年食的暖香。通往皇城的御街两侧,早已由金吾卫净街肃道,文武百官身着簇新的朝服,手持笏板,车马仪仗络绎不绝,汇成一道庄严的洪流,涌向举行元旦大朝会的太极殿。这是帝国一年中最隆重的典礼,象征着辞旧迎新,君臣共贺,也往往成为各地彰显政绩、献瑞邀宠的舞台。
太极殿内,气象万千。熏香缭绕,钟磬和鸣。司马柬高踞御座,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冕服,在清晨殿内无数烛火与窗外透入的天光映照下,天颜肃穆,威仪深重。丹墀之下,百官依品级班序而立,从宰相、三公九卿到各州朝集使、外国使节,济济一堂,山呼朝拜之声如潮水般在大殿穹顶下回荡。繁复的朝贺礼仪一项项进行,颂词、献礼、赐宴……一切依礼制而行,宏大、规范,充斥着帝国中枢应有的秩序与辉煌。
当典礼进行到“献瑞”环节时,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司马柬早已熟悉并厌倦的变化。先是司礼官高声唱名,某地刺史或太守进献“嘉禾”——数株特意培育、穗头异常硕大或双穗乃至多穗粘连的稻麦植株,被盛在铺着红绸的托盘中郑重呈上,寓意“天降祥瑞,兆示丰年”。接着,又有某地献上“瑞兽”模型,或木雕或陶塑,无非是麒麟、白泽、龙马之类传说中的异兽形态,声称在当地山泽发现踪迹或得获其形。殿中响起一阵合乎时宜的低低赞叹声,一些官员的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仿佛这些“祥瑞”真是自己治下所出,足以证明皇帝德感天地、盛世非凡。
司马柬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被精心展示的“嘉禾”和“瑞兽”。那些稻麦植株,脱离泥土,虽有特制的水皿保持,仍显出不自然的僵直;那些模型,匠气十足,毫无生气。去岁、前岁,乃至更早的元日,类似的场景已上演过多次。初登基时,或许还对这类“吉兆”有过一丝愉悦,但随着年岁增长、治国愈深,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这些东西于国于民,并无半分实际益处。地方官员以此邀功求宠,粉饰太平,甚至可能为此劳民伤财,搜寻乃至伪造。真正支撑起这“开元盛世”的,哪里是这些虚妄之物?
他没有像一些前代帝王那样,表现出夸张的欣喜或郑重其事地命史官记录,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内侍收下,便再无更多表示。待到几处“祥瑞”献毕,殿中因仪式而产生的短暂喧动渐渐平息,他将目光投向阶下众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诸卿所献,其心可嘉。然朕尝闻,昔贤有云:‘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其亡也,以民为土芥。’又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稳坚定,“所谓祥瑞,不在禾生双穗,兽现奇形。朕之所愿,天下州县,仓廪充实,府库有余;阡陌之间,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杼;市井之中,商旅畅其货,孩童饱其腹;老者得养,幼者得教,鳏寡孤独皆有所依。此方为朕心中之真祥瑞,亦是我大晋江山永固之根本。望诸卿,自今而后,多务实事,少献虚文。州县官勉力农桑,抚恤百姓;朝堂臣工,恪尽职守,清明吏治。使我百姓足,仓廪实,则胜过嘉禾瑞兽万千!”
这番话,如一泓清泉,注入方才因“祥瑞”而略显浮华躁动的殿宇。许多务实之臣面露赞同与思索,一些原本指望借此博取青睐的地方官则略显尴尬地低下了头。皇帝再次明确了他的执政理念:务实,重民。他要的祥瑞,不是虚幻的吉兆,而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富足与社会安定。朝会继续按仪程进行,但“百姓足,仓廪实,方为真祥瑞”的话语,却已深深印在许多人的心中。
几乎就在司马柬于太极殿上发出这番务实宣言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关中平原,渭水之滨一个名叫“张杨里”的普通村庄,正沉浸在最朴实无华却真实动人的年节喜悦之中,对洛阳宫中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时近正午,冬日的阳光难得温煦,洒在覆盖着薄薄残雪的田野和村落灰黄的土墙上。家家户户低矮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笔直或袅娜的炊烟,在湛蓝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宁静祥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那是蒸年糕、炖肉、煮饺子的味道,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构成乡村年节最经典的嗅觉记忆。
村东头一户姓杨的人家,院子里洒扫得干干净净。男主人杨大郎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汉子,此刻正带着两个半大儿子,将一副新写的、墨迹犹鲜的春联贴在修补过的院门上。春联是他请村里唯一识字的老童生写的,无非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之类最朴素的愿望。贴好后,他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看,憨厚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屋门口,他的妻子杨王氏系着干净的围裙,正将一簸箕雪白饱满的饺子端到院中石磨盘上晾着,旁边木盆里还泡着翠绿的酸菜,那是准备晚上炖肉的。两个小一些的女娃,穿着虽然打了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显然是赶制出来的新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同样因年节而显得格外兴奋的花公鸡跑来跑去,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厨房里,土灶中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炖着的猪肉和萝卜正咕嘟咕嘟地翻滚,浓郁的肉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杨大郎的老母亲,一位头发花白、牙齿掉了一半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正颤巍巍地往灶膛里添着最后的柴火,嘴里念叨着:“够了够了,火候到了,肉烂乎着呢。今年这年猪养得肥,朝廷的税交得也顺当,咱家还能剩下这么些肉过年,知足啦!”
“可不是么,娘。”杨王氏擦着手走进来,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听里正前几日敲锣说,去年咱们这一片收成还行,朝廷也没加什么新税。只要老天爷赏脸,肯下力气,这日子就能过得下去。你看俩小的,穿上新衣乐的。”她望了一眼窗外嬉戏的女儿,眼中满是慈爱。
杨大郎贴完春联也进了屋,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在温暖的灶膛边烤着,接口道:“咱庄稼人,不图别的,就图个风调雨顺,家里太平,有口饱饭吃,有件暖衣穿。过年了,能割上几斤肉,给娃儿们做身新衣裳,一家人团团圆圆坐在一起吃顿饺子,这年就没白过,心里就踏实、高兴。”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对老母亲说,“娘,您说洛阳城里的皇上,今儿个吃啥?肯定比咱们这好上百倍千倍吧?”
老太太眯着眼,往灶膛里又塞了一小根柴火,慢悠悠地说:“皇上吃啥,咱可猜不着。可皇上心里要是装着咱们这些种地的、吃饭的老百姓,让咱们能安安生生种地、过日子,那他就是好皇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经了好几个年号了,就觉着这几年‘开元’年间,还算太平,只要肯干,饿不着肚子。这就挺好,比啥都强。那些什么‘祥瑞’啊,‘吉兆’啊,咱们老百姓不懂,也不稀罕。只要灶里有火,锅里有粮,炕头暖和,就是最大的‘祥瑞’。”
老太太的话,道出了最底层百姓最真切的心声。他们不懂朝堂上的宏论,不关心千里之外的“嘉禾”与“瑞兽”,他们的全部世界,就是脚下的土地、身边的家人、和眼前的温饱。张家院里袅袅升起的炊烟,杨家孩子身上虽不华美却干净温暖的新衣,锅中翻滚的肉汤,老人脸上知足的皱纹,孩童无忧无虑的嬉笑……这些最平凡、最琐碎的生活景象,无声地铺陈在关中平原冬日晴朗的天空下。它们没有经过任何刻意的展示与宣扬,却比任何精心制作的“祥瑞”模型都更真实,更有力。它们本身就是这“开元盛世”最坚实、最广泛的基底,是对皇帝“百姓足,仓廪实,方为真祥瑞”理念最朴素、最生动的诠释。当洛阳宫中那番话语还在殿宇梁间回荡时,在这遥远的乡村,它所指向的理想,正以炊烟、笑语和饭菜香气的方式,静静地成为现实。帝国的元日,既有朝堂之上对务实政风的重申与引导,也有万千村落之中,那无需言说却触手可及的安宁与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