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巡察御史密奏与刺史的夜访(1/1)
开元十四年的七月,洛阳的暑热到了鼎盛之时,即便入了夜,空气中仍滞留着白日阳光炙烤后的余温,唯有宫墙深处偶有穿堂风过,带来些许凉意。御书房内,冰鉴散发的森森白气与烛火的光晕交融,驱散了些许闷浊。司马柬褪去了白日繁重的朝服,只着一件轻薄的素色常袍,却仍未休息,正就着明亮的灯烛,翻阅着一叠由御史台直接呈递的密奏。这些奏报不经过中书门下,直达御前,是皇帝了解地方真实情状、监察百官的重要耳目,内中所言往往直白甚至尖刻,迥异于那些经过修饰的例行公文。
今夜他手中的这份,来自一位刚完成对河北道数州巡察归来的监察御史。奏报以工整却不失劲峭的笔迹写成,详述了沿途见闻,对几位刺史的考语褒贬不一。当看到关于恒州刺史崔弘的那一段时,司马柬的目光停留了片刻。这位崔刺史,他有些印象,出身博陵崔氏旁支,进士及第,外放为官已近十载,履历可谓完整——从县令、司马做到刺史,一步未缺。御史的评语颇为耐人寻味:“恒州刺史崔弘,谨守章程,案牍无缺,赋税如期,狱讼罕积。地方士绅多誉其‘平和’,百姓亦无切齿之怨。然察其施政,多循旧例,鲜有创革。水利年久失修,仅维持不溃;劝农仅止于宣谕条文,未见实策激励;州学经费常缺,推说府库不丰。臣观其为人,勤勉有余,锐气不足,遇事多以‘稳妥’为先,恐失进取之机。总而论之,如园中之圃,修葺整齐,却无嘉木奇葩,乃守成之吏,非拓土之臣。”
司马柬轻轻放下密奏,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敲了敲。他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月光下摇曳的竹影。这样的官员,在庞大的帝国官僚体系中,绝非少数。他们熟稔政务流程,不会出大的纰漏,能维持地方的基本运转,对上对下都能交代得过去。没有贪墨的恶名,也没有突出的政绩,就像一块打磨光滑、没有棱角的石头,稳稳地嵌在帝国的基座里,不会硌人,却也难以指望它迸发出惊人的火花。对于追求“开元之治”、希望吏治焕然一新的司马柬而言,这类官员的存在,让他心情复杂。他们是稳定器,却也可能成为迟滞变革的阻力。御史用“守城之吏,非拓土之臣”来形容,可谓精准。他需要这样的“守成之吏”来维持基本的秩序,尤其在边陲或紧要之地,稳定压倒一切。但若天下刺史皆如此,盛世宏图恐流于平庸。如何激励、甄别乃至适当调整这类官员,是他一直在思忖的难题。这份密奏,他不会立即对崔弘做出处置,但“崔弘”这个名字连同“守成”、“乏锐气”的考语,已悄然存入他心中那本无形的官员档案里。
几乎就在司马柬于洛阳宫闱中品读这份密奏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恒州州治信都城内,被评述的主角——刺史崔弘,却正在经历一个心神不宁的夜晚。白日里,他偶然从一位自洛阳公干回来的州司马口中,听到一则语焉不详的消息:年前派来河北道巡察的那位王御史,似乎已于月前悄然回京复命了。言者或许无心,但听在崔弘耳中,却不啻一记闷雷。
那位王御史在恒州盘桓了将近半月,明察暗访,问赋税,查案卷,观风俗,甚至还去城外的河堤和乡学转过。崔弘自问接待周到,有问必答,提供的文书账目也干干净净,绝无故意隐瞒。御史临行时,面上也是客客气气,甚至还称赞了几句恒州“民风淳朴,政务有序”。然而,正是这种客气,反而让崔弘心里没了底。御史风宪之官,回京之后会如何向皇帝、向御史大夫汇报?会如何评价他崔弘这三年刺史任上的作为?
崔弘年近五旬,面容清癯,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髯,此刻却在书房里坐立难安。烛火将他略显焦躁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他回想自己这三年:按时完成朝廷各项课考,赋税不曾拖欠,刑狱未有冤滞张扬,劝农桑的公文按时下发,境内也算太平,无大盗巨寇。扪心自问,他算是个称职的刺史吗?似乎是。但他又隐隐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比如城东那段前任留下来的河堤,年年小补,从未大修,他心里知道隐患不小,但一想到大修所需的钱粮、民力,以及可能带来的短期扰攘和账目风险,便又按下念头,想着“再维持一年看看”。比如州学,几位博士屡次请求增拨经费修缮房舍、添购书籍,他也只是从别处匀出些许,杯水车薪,心里想着“教育乃长久之计,不急在一时”。他处事力求公允,不偏不倚,不得罪地方豪族,也不刻意压榨小民,凡事讲究个“稳”字。这有错吗?为官难道不该求稳吗?
可是,如今陛下锐意进取,朝中气象日新。陛下会不会觉得他过于保守,不堪重用?那位王御史的考语,是会肯定他的“稳”,还是会批评他的“庸”?“守成之吏”,这评语若真的落在自己头上,是褒是贬?崔弘越想越觉得心中无底,仿佛置身雾中,看不清前路,也摸不清上面的风向。这种不确定性,比明确的批评更让人煎熬。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着。”崔弘蓦地站起,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他想起城中致仕的前礼部侍郎陈翁。陈翁年高德劭,在洛阳为官多年,门生故旧不少,虽已致仕还乡,但对朝中动向的嗅觉,恐怕比自己这个外官要灵敏得多。或许……可以去探探口风?不求陈翁为自己美言(那也太过露骨),只希望能听听老人家的看法,了解一下近来朝廷考核地方官,更看重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难以遏制。他看了看滴漏,已近亥时。此时拜访,虽显唐突,但正可掩人耳目。他唤来唯一一名值夜的心腹老仆,低声道:“备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后门走。我去陈老侍郎府上一趟,勿要声张。”
夜色中的信都城,坊门已闭,街上寂静无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顶青衣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僻静的巷陌,停在城西一座清静院落的后角门处。崔弘下了轿,亲自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良久,门内传来苍老的询问声。崔弘压低声音自报家门。又过了一会儿,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苍探出头来,看清是崔弘,显然吃了一惊,忙将其引入。陈翁显然也已歇下,被家人唤起,披着外衫来到偏厅相见,脸上带着疑惑与些许不悦。
“崔使君深夜光临寒舍,必有要事?”陈翁捻着胡须,语气客气却疏离。
崔弘躬身施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恳切:“深夜叨扰老前辈清梦,弘之罪也。实是因近日心中有些许疑惑,辗转难眠,想起老前辈历仕三朝,见识高远,故冒昧前来,望能指点迷津。”
陈翁示意他坐下,让人奉上清茶,不动声色地问:“哦?崔使君牧守恒州,政通人和,有何疑惑?”
崔弘斟酌着词句,将那位王御史巡察已毕回京、自己心中忐忑的情形,委婉地述说了一遍,末了叹道:“弘自知才具平庸,唯勤勉奉公而已。然当今圣天子在位,励精图治,朝野气象一新。弘日夜惕厉,唯恐自己因循旧章,不合上意,有负朝廷委任之重。故想请教老前辈,以您观之,如今朝廷取士考绩,于‘稳’与‘进’之间,更重何者?像弘这般但求无过、兢兢业业者,可还能……顺应时势?”
陈翁静静听完,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慢慢啜了一口茶,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崔使君过谦了。‘稳’乃为官之本,能持‘稳’已是不易。陛下圣明,自然知晓天下州郡,非处处皆需大刀阔斧,能安民守土,便是功劳。”他话锋微微一转,“然,陛下年少继位,有澄清宇内、开创新局之志,亦是天下皆知。这‘稳’字,便不可仅理解为萧规曹随、但求无过。譬如治水,固堤防患是‘稳’,疏浚河道、兴修水利以保长远,更是‘稳’中之‘进’。陛下所期许的封疆大吏,或许便是既能守成,亦能在其职分内,审时度势,有所兴革,哪怕只是修一段河堤、兴一县之学,让地方有些许切实之变、可见之益。所谓‘循吏’与‘能吏’,其别或在此微末之间。”
老人话语平和,却如重锤敲在崔弘心上。他想起自己按下不修的河堤,想起那总觉“不急在一时”的州学经费,额头隐隐渗出汗来。陈翁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又道:“至于御史考语,崔使君不必过于忧心。风宪之言,陛下自会参详。使君若觉此前确有可进益之处,来日方长,但尽本心,上报朝廷,下安黎庶便是。夜深了,老朽精神不济,使君还请回吧。”
崔弘知道这是送客之意,连忙起身,再次深施一礼:“多谢老前辈教诲,弘……受益匪浅。”告辞出来,重新坐上小轿,穿行在寂静的街巷中,崔弘的心绪并未完全平静,但那种盲目的焦虑,似乎被陈翁一番话疏导开了一些。他仍然不确定王御史到底说了什么,也不确定皇帝会如何看待他。但至少,他对自己这三年“但求无过”的施政方式,开始有了一丝清晰的反思。或许,真的不能只是“维持”下去了。回到府邸,他并未立即就寝,而是独自在书房又坐了很久,对着恒州的舆图,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城东河堤和州学的位置上。夜凉如水,月光透窗而过,照在他凝重而若有所思的脸上。洛阳宫中的一缕视线,通过一份密奏,竟能让千里之外的一位刺史深夜无眠、深刻自省,这或许便是监察制度无形却真实的力量。它未必直接带来惩罚或升迁,却如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每一位官员:你的作为,有人在看,在评,并终将上达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