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勾决前的复核与刑场边的冤情(2/2)
崔琰下马车,接过灯笼,照向那血书。血字在昏黄光下触目惊心:“民妇张王氏,长安县张家村人。子张驴儿蒙冤待斩,实未杀人。凶刀刻‘张’字乃他人栽赃,口供系屈打成招。恳请青天重审,以正国法,以慰冤魂!”
字迹歪斜,却字字泣血。
崔琰沉默片刻,问张王氏:“你可知,死刑已核准,明日便要行刑?”
“民妇知道!”张王氏抬起头,满脸是泪,“可我儿真是冤枉!老爷,那柴刀上的‘张’字,是我家驴儿去年新刻的不假,可刀在一个月前就丢了!村里好多人都能作证!县衙老爷不听,只信那指证的邻人——那邻人与我家有仇,因宅基地打过官司!”
“口供呢?”
“是打出来的!”张王氏扯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纵横的旧伤,“我儿被抓那天,我也被抓去打了二十板,逼我承认知道儿子杀人。我不认,他们就说‘儿子都认了,你这老虔婆还嘴硬’。可我儿后来偷偷托狱卒带话,说他根本没认,是熬不住刑,被按着手画押的!”
崔琰眉头紧锁。他巡察地方多年,深知刑狱之中的黑暗。屈打成招、草菅人命之事,并非没有。但此案已经府衙复审,且到了皇帝勾决的地步,若真是冤案……
“此案卷宗,你看过么?”崔琰问。
“民妇不识字,但请人读过状子。”张王氏又磕头,“老爷,我儿若真杀了人,我绝不敢喊冤。可那官差王五,是好人啊!去年我生病,他还帮我家从城里赊过药。我儿再混,也不会杀恩人!”
这话让崔琰心中一动。他转身对随从道:“取我御史印信,去京兆府调张驴儿案全卷,连夜送到我下榻的驿馆。”
“御史,这……”随从迟疑,“明日就要行刑,此时调卷,恐不合程序。”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崔琰沉声道,“若真是冤案,你我便是见死不救。去!”
他又看向张王氏:“老人家,你先回去。这血书我收下,今夜便阅卷。若确有疑点,我必上奏朝廷。”
张王氏愣住,随即号啕大哭,连连磕头:“青天老爷!青天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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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两仪殿。
司马柬刚用过早膳,通政司便送来了加急奏报——不是来自刑部,而是京畿道巡察御史崔琰的密奏。
展开来看,崔琰详细禀报了昨夜刑场外接血状之事,并附上自己对案卷的疑点分析:
“一、凶器刻字过于明显,不合常理。真凶若为栽赃,当知此举反易暴露。
二、张驴儿与王五确有争执,然据村民言,王五常帮衬张家,张驴儿对其颇为敬重。为三百文欠税起杀心,情理不通。
三、口供取得过程存疑。县衙刑讯记录简单,只写‘犯供认不讳’,未录具体审讯情形。
四、有村民愿作证,案发当日张驴儿在邻村帮工,有不在场可能,但县衙未采纳。
五、王五追捕之‘盗贼’始终未获,此案或为真凶嫁祸。”
最后,崔琰写道:“臣不敢妄断,然疑点颇多。死刑乃人命关天,倘有冤屈,天地同悲。恳请陛下暂缓行刑,发回重审。”
司马柬看完,将密奏与昨夜自己批注的案卷放在一处。疑点几乎完全吻合。
他即刻下旨:“张驴儿案暂停行刑。着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组成三司,由崔琰主审,重验全案。限半月内查明奏报。”
圣旨送出时,刑场已经搭好。监刑官接到急令,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命人将已押至刑场的张驴儿带回牢房。
张驴儿本已万念俱灰,突闻暂缓,呆立当场,良久才嘶声哭喊:“娘——娘你做到了——!”
消息传到张家村时,张王氏正在村口土地庙前烧香。听闻儿子暂免一死,老妇人眼前一黑,晕倒在地。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快,快给御史老爷立长生牌位!”
而此刻的崔琰,已坐在京兆府衙的大堂上。面前是重调来的物证:那把刻着“张”字的柴刀。
他拿起刀,细细端详刻痕。旁边坐着刑部郎中、大理寺丞,三人面色凝重。
“开始吧。”崔琰沉声道,“先从这把刀验起。找最好的工匠,看刻痕工具、手法、新旧。再访全村所有姓张的人家,看是否有人同样刻字。还有,王五追捕的那个‘盗贼’,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堂外,七月的阳光炽烈。而一场关乎人命的真相追寻,才刚刚开始。
两仪殿里,司马柬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他想起父皇曾说过的话:“为君者,手握生杀大权,一念可决生死。故每下笔时,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昨夜那支暂缓的朱笔,今晨那道重审的圣旨,或许救不了所有冤屈,但至少,让这个帝国的司法,在冰冷的程序之外,保留了一丝人性的温度与审慎。
而这温度,正是通过一个老母亲的血书、一个巡察御史的担当、一个皇帝深夜的疑虑,才得以传递、连接、最终化作重审的机会。
司法如网,既要严密,也要有弹性。网眼太疏,则罪恶漏逃;网眼太密,则冤屈难申。而这弹性的尺度,就在每一个办案者的良心与责任里,在最高裁决者那支慎之又慎的朱笔里。
远处传来钟声,那是洛阳城中寺庙的晨钟。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张驴儿案的真相,将在阳光下一寸寸揭开。无论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便是对这个帝国法治精神的一次考验与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