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秦淮别宴(2/2)
有人提起《经阁遗秘》的扑朔迷离,感慨历史尘埃下的忠奸难辨;有人说起《画皮书生》的惊人反转,唏嘘司法不公催生的悲剧;有人谈及《漕运鬼船》的官贼一体,摇头叹息利益勾连的盘根错节;更有人说到近日刚破的柳小娥案,席间气氛不由得为之一静,众人脸上皆露出凝重与骇然之色。
宋录事平日低调寡言的形象,与地窖中揭出的骇人罪行,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反差,即便在座皆是刑名老手,思之亦觉心寒。
陈寺丞叹息道:“子麟破此案,虽手段……略显急切,然结果终究是揪出了藏匿十年的恶魔,救出了幸存者,告慰了亡灵。刑名之道,有时确需些非常之勇气与决断。此案,也足以为我等效仿与警醒——人心鬼蜮,往往藏于最意想不到之处。”
张子麟举杯道:“陈公教训的是。此案能破,亦非子麟一人之功。清时兄与我共谋,寺中诸位同僚协力,方能在时限内寻得线索,雷霆一击。子麟敬诸位!”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酒意渐酣,回忆愈发鲜活,那些共同熬夜查阅卷宗的疲惫,一起外出调查奔波的辛苦,案情胶着时的焦虑,真相大白时的畅快……仿佛都随着杯中之酒,重新翻涌上心头。
十年(七载)光阴,就在这一桩桩案件、一次次并肩中,悄然流过,铸成了彼此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印记。
席间也有年轻官员趁机向张、李二人请教为官心得、办案要诀。
张子麟沉吟道:“无非‘用心’二字。现场勘查要用心,不放过任何细微异常;逻辑推演要用心,不畏任何看似合理的表象;体察人情要用心,知晓律法之下,皆是活生生的人。有时,案情的钥匙,就藏在人心最细微的颤动里。”李清时则补充道:“子麟兄说的是根本。此外,为官处世,亦需懂得变通与周旋。刑名并非孤立之术,它存在于这官场、这市井、这复杂的人情网络之中。懂得利用规则,保护自己,方能更长久地践行心中之道。”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夜色渐深,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愈发璀璨,丝竹歌吹之声顺风飘来,越发清晰动人。
望淮楼内的宴饮也到了高潮。
众人轮番向张、李二人敬酒,祝福声、叮嘱声、玩笑声、感慨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真挚的同僚之谊与离别之情。
张子麟与李清时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脸上都已带了明显的醉意,眼神却越发清亮。
他们知道,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人,这样的情谊,此生或许不会再有了。
最后,张子麟与李清时再次一同起身,举杯环敬全场。
张子麟的声音因酒意而有些微哑,却字字清晰:“诸位!十年金陵,恍如一梦。此梦之中,有艰辛,有凶险,有迷惘,亦有豁然开朗之快慰!最幸者,莫过于得遇陈公这般明师,得遇清时这般挚友,得遇在座诸位这般同心同德之同僚!今夜之别,非为终结,乃为新篇之始!子麟借此杯,敬我们共同走过的十年!敬这金陵城里的明月与秦淮河水!更敬……诸位的情谊!愿他日江湖再见,诸君风采依旧!干!”
“干!”
酒杯碰撞声清脆响起,如同心弦共振。
烈酒入喉,炽热的是酒,更是胸中翻涌的、难以言说的澎湃心潮。
宴席终有散时。
当杯盘狼藉,烛泪堆红,众人带着醉意与不舍,互相搀扶着走下望淮楼。
张子麟与李清时落在最后,向陈寺丞及各位同僚一一作别。
月光与河灯的光晕交织,映照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些平日或严肃、或诙谐、或沉稳、或干练的神情,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属于离别夜晚的柔光。
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同僚。
喧嚣褪去,河畔恢复了夜的宁静,只有潺潺水声与远处断续的乐音。
张子麟与李清时相视一笑,都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走一走?”李清时提议。
“好。”张子麟点头。
两人并肩再着,沿着秦淮河畔,踏着被月色浸染的青石板路,缓缓而行。
将那座灯火辉煌的望淮楼,和楼中十年的喧嚣与情谊,暂时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