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匿名来信(2/2)
李清时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写信的人或许真的知道些什么,但不敢或不愿明言,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点出来?而这点破的时机,选在你我即将离任,或许是因为……只有此刻,我们才可能无所顾忌地去查?或者,只有此刻追查,对方才觉得安全?”
“都有可能。”张子麟目光锐利,“还有一种可能,写信的人,就在看着我们。他知道我前几日重查旧案,知道我们去了柳家巷,知道我们一无所获。然后,他递出了这根‘线头’。”
李清时感到一阵寒意:“大理寺内……有人一直盯着我们?”
“未必是恶意盯梢,也可能是巧合得知,或者……”张子麟顿了顿,“或者,此人本就与柳小娥案有关,一直关注着此案的任何风吹草动。我们的重查,触动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如果最后一种可能成立,那这封信的意义就截然不同了。它可能不是帮助,而是警告,是试探,甚至是某种挑衅。
“宋录事……”李清时回忆着,“我来大理寺这七年,与他打交道不多。只记得是个极安静本分的老吏,几乎不与人交往,除了公务必要,从不踏出他那间小耳房和档案库半步。养花弄草,是他唯一的嗜好。那盆昙花,我也有印象,总摆在窗台,不见得多精神,他却宝贝得很,有一次小邓打扫时差点碰掉一片叶子,他发了很大脾气——那是极罕见的失态。”
一个沉默寡言、行事刻板、将一盆昙花视若珍宝的老吏。
这样的人,会和一个十年前失踪的少女,有什么关联呢?
“昙花……”张子麟沉吟,“除了夜间开花、花期短暂,还有什么特别之处?药用?象征意义?”
李清时思索道:“昙花一现,常用来比喻美好事物转瞬即逝。佛经中有‘昙花’典故,意喻难得。但其本身,就是寻常植物。若说特别……宋录事那盆,似乎比别处的更难养活?他伺候得极其精心,却总显得蔫蔫的。”
精心伺候却长势不佳?是养护不得法,还是那花本身有什么问题?
“信中说‘可问昙花’。”张子麟转过身,眼神重新聚焦,“不是问宋录事,是问‘昙花’。这暗示……线索或许不在宋录事其人,而在那盆花本身?或者,与花相关的什么事物?”
“花盆?花土?还是……”李清时吸了口气,“花盆里可能埋了东西?”
这个猜测太大胆,却又莫名地契合了那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暗示。
“我们需要一个理由,去宋录事的值房看看。”张子麟说,“不能直接质问,那会让他立刻警觉。最好是……不经意的,趁他不在的时候。”
李清时点头:“宋录事每日午时三刻,会准时去后厨取饭,来回约莫一刻钟。这是他少数离开值房的固定时间。今日……或许可以。”
“他今日当值?”
“应当是的。昨夜我路过档案库,看见他耳房里灯还亮着,像是在整理最后一批要移交的旧档。”
张子麟看了看窗外的日头:“离午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清时,你设法确认他今日是否在,以及午间取饭的规律是否照旧。我……再去看看柳小娥案的卷宗,尤其是当年所有接触过此案的人员记录。”
“你怀疑宋录事当年经手过此案?”
“他是管理卷宗的书吏,所有案卷归档,必经他手。他若想看到,轻而易举。”张子麟眼中闪过锐光,“甚至,他若想在卷宗里做点什么手脚……也比旁人容易得多。”
分工已定,两人不再多言。
李清时推门出去,步履如常地与院中同僚打着招呼,仿佛只是寻常走动。
张子麟则回到自己值房,重新锁上门,从“悬案”架上再次取下柳小娥案的卷宗。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案情本身,而是卷宗末页那些格式性的记录:承办人、抄录人、归档日期、经手书吏签押……
他的目光在“成化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归档”那一行停下。
后面跟着一个极其熟悉,又工整的签押——“宋康”。
宋录事的大名。
果然,柳小娥案的卷宗,当年正是由宋录事亲手归档。
这并不奇怪,他负责所有卷宗归档。
但此刻这个签名落在眼里,却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
张子麟继续翻阅,在卷宗内页一些需要书吏誊录的文书副本末尾,也偶尔能看到“录:宋康”的小字。
都是例行公事。
仅凭这些,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一个尽职的书吏完成本职工作而已。
可那封信,偏偏将宋康的名字和柳小娥的下落联系在一起。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中流逝。
阳光渐渐爬高,接近中天。
值房外的人声多了起来,是午膳时分将至的迹象。
门被轻轻叩响,李清时闪身进来,低声道:“确认了,他在。我也‘无意’中问过厨役,宋录事每日午时三刻准时到,风雨无阻,今日无异常。”
张子麟合上卷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走吧。我们‘顺路’去档案库,取一份需要核对交接的旧档。等他离开,进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值房,穿过庭院,朝着位于大理寺西侧僻静处的档案库走去。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张子麟却觉得怀中那封信的位置,像揣着一块冰。
沿途遇到几个相熟的官员,互相点头致意,说两句“张大人,李大人,还未用饭?”之类的闲话。
一切如常,无人知晓他们平静外表下正在进行的、可能揭开某个尘封十年秘密的探查。
档案库所在的院落很安静,高大的樟树投下浓荫,即便是正午,也显得有些幽暗。
宋录事那间小小的耳房,门虚掩着。
张子麟和李清时放慢脚步,故意提高声音交谈着,内容是关于某年某月某桩旧案的卷宗编号,像是确实为了公务而来。
他们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那扇虚掩的门。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个瘦削的背影伏在案前,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用极细的笔在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窗台上,那盆昙花静静地搁在那里,肥厚的叶片在逆光中显出深沉的墨绿色。
似乎是听到外面的动静,里面的背影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很快又继续专注于面前的册子。
张子麟和李清时径直走进档案库,在浩瀚的卷宗架间看似认真地寻找、翻看,实则心神都系于门外。
档案库里弥漫着旧纸和防虫药草混合的复杂气味,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当时辰接近午时三刻,一阵轻微的椅子挪动声从耳房传来。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轻微的脚步声。
那扇虚掩的门被从里面拉开,宋录事瘦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吏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那是他自带的碗筷。
他低着头,脚步轻快而无声,像一只惯于在阴影中行走的猫,很快穿过院子,消失在通往厨房的廊道拐角。
张子麟和李清时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闪身出了档案库,来到耳房门前。
门未锁。
这类存放重要文书卷宗的地方,白日里当值人员短暂离开,通常只是虚掩。
他们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耳房狭小,只容一桌一椅一柜,加上几个堆满册子的架子,便显得拥挤不堪。
光线从北面那扇小窗透进来,不算明亮。
那盆昙花,就端端正正摆在窗台正中央。
两人没有立刻去碰那盆花,而是先快速扫视室内。
案头整理得井井有条,笔墨纸砚各归其位。
卷宗架上的册子按照年份编号排列得整整齐齐。
空气中除了纸墨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有些区别的沉静气味,像是从宋录事身上或他常用的某物散发出来的。
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个老派、严谨、生活简单的书吏形象。
张子麟的目光最终落回那盆昙花上。他走近窗台,仔细端详。
粗陶花盆,没有任何纹饰,半旧。
盆土表面干燥,微微发白,像是特意控制了浇水。
昙花的植株不大,约莫一尺来高,几片肥厚的长椭圆形叶片从基部生出,边缘有圆钝的波浪,颜色是那种不太健康的深绿,缺乏鲜活的光泽。
没有花苞,也没有任何即将开花的迹象。
看起来,就是一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养得不算好的昙花。
李清时也凑过来看,低声道:“看不出什么特别。花盆里……要不要动一下土?”
张子麟伸出手,没有去碰花盆,而是用手指极轻地拂过一片肥厚的叶片。
触感冰凉,肉质坚实。
他的指尖沿着叶缘移动,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将那片叶子轻轻抬起一些,借着窗口的光线,看向叶片背面与茎秆连接处的基部。
那里,靠近盆土的位置,叶片背面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一些,而且……
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已经愈合但仍能辨出的旧疤痕。
不像是虫咬或自然损伤,更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曾经划过。
“清时,你看这里。”
李清时俯身细看,也注意到了那道疤。
“这是……”
张子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继续在植株上搜寻。
很快,在另一片较老的叶片背面,也发现了类似的、更浅淡的痕迹。不止一处。
他抬起头,看向花盆的边缘,看向窗台,看向这间狭小耳房的每一个角落。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强烈起来,但这一次,窥视他的不是暗处的眼睛,而是这盆静默的、看似无害的植物,和这间充满陈旧纸张气味的屋子。
昙花不会说话。
但若有人借它传递信息,或者,在它身上留下了信息呢?
“我们时间不多。”张子麟沉声道,目光锐利如刀,“这盆花,一定有问题。但问题在哪里,恐怕不是一眼能看穿的。”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厨房方向的模糊人声。
宋录事随时可能回来。
“先出去。”李清时低声道,“从长计议。至少我们现在知道,那封信,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两人迅速退出耳房,将门恢复成虚掩的样子,快步离开档案库的院落。
直到走回人来人往的主院,沐浴在明亮的正午阳光下,那股萦绕在狭小耳房中的阴郁气息,才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但张子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触动了。
柳小娥。宋录事。昙花。
还有那封仿佛算准了时机、从暗处递来的匿名信。
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春日的南京城繁华依旧,秦淮河的水悠悠地流。
可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在他即将卸任离去的时刻,一桩沉寂十年的旧案,却突然露出了它狰狞冰山的一角。
而递来凿冰锥的人,是敌是友,意欲何为,尚且未知。
他只能握紧手中的锥子,在有限的时间里,朝着那幽暗寒冷的深处,试探着,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