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无声的质问(下)(2/2)
他不是固执己见的人,他是被证据和情境困住了。
如果他知道真相,他会痛苦,会自责,但也会……接受。
因为这就是刑官的宿命:在有限的信息里,做出有限的判断。
对的时候,未必有喝彩;错的时候,必定有代价。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张子麟将卷宗一本本放回柜子,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安放一段历史。
当他把最后一本——王有福案的卷宗——放回去时,他的手顿了顿。
这本卷宗很厚,里面记录着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一个父亲的恶毒,一个儿子的冤屈,还有一个刑官的失误。
现在,它旁边多了一本新的卷宗——张子麟重审的详文,记录着真相,记录着昭雪。
两本卷宗并排放在一起,一本是错误,一本是纠正。
这就是司法史的缩影:一代人犯错,一代人纠正。
错误永远会有,纠正也永远会有。
司法就是在这样的循环中,艰难前行。
“走吧。”张子麟关上柜门,“天亮了。”
两人走出案卷库时,晨曦已经洒满了大理寺的庭院。
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舒展着嫩绿的叶子,露珠在叶尖闪烁,像是昨夜的泪水。
陈寺丞正在庭院里打太极,看见他们从案卷库出来,有些意外:“这么早?一夜没睡?”
“嗯。”张子麟点头,“去看了看郑公的卷宗。”
陈寺丞收势,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张子麟疲惫但清澈的眼睛:“想通了?”
“想通了一些。”张子麟说,“但还是有些……困惑。”
“困惑什么?”
“困惑于司法的局限。”张子麟诚实地说,“我们能惩罚活人,但惩罚不了死人。能纠正错误,但防止不了错误。就像王有福案,郑公错了,我纠正了。但以后呢?还会有李公、王公犯错,还会有张子麟、李子麟去纠正。这样的循环,有意义吗?”
陈寺丞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子麟,你知道我办了一辈子案,最大的感悟是什么吗?”
“请大人赐教。”
“最大的感悟是,”陈寺丞缓缓道,“司法不是要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而是要让这个不完美的世界,能继续运转下去。”
他看着张子麟:“你会犯错,我会犯错,郑公会犯错,以后的刑官都会犯错。但只要司法体系还在运转,错误就有机会被纠正。只要还有人愿意去纠正错误,这个世界就还有希望。”
他指了指那棵老槐树:“你看那棵树,每年都有叶子枯黄落下,但每年春天,它都会长出新叶。司法就像这棵树,旧的错误落下,新的正义长出。只要树还活着,春天就会来。”
张子麟望着那棵树,久久不语。
是啊,树会落叶,但树还活着。
司法会犯错,但司法还在。
只要后世还有人像他一样,愿意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愿意在错误中寻找真相,这个世界,就还有光亮。
“谢大人指点。”他深深一揖。
“不必谢我。”陈寺丞拍拍他的肩,“你很快就会明白的。进京之后,或外放之路,主政一方,你还会遇到更多复杂的案子,更多强大的对手,更多……无奈的时刻。你在金陵十年,有郑寺卿,冯寺卿,陈少卿,还有我给你们遮风挡雨,守住一丝公正,让你们复核案件,没有太多阻力,无后顾之忧。你们离开金陵以后,独自面对这些,到那时,你还会记得今天的话吗?”
“我会记得。”张子麟坚定地说。
“那就好。”陈寺丞点点头,“你们去休息吧!静心等等吏部的考评,做好赴京外放的准备,差不多明年,就有结果了。王氏母子那边,我会关照。陈景瑞他的判决,今年秋天就下来了。你们在京师,或外地好好干,有时间回大理寺看看。”
“是。”
“多谢三位大人庇护,子麟感激不尽。”
“多谢大人观照,清时铭记在心。”
两人躬身行礼,异口同声说道
陈寺丞挥手,示意他们离开,转身继续打太极,动作舒缓,气定神闲。
张子麟和李清时走向值房。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金陵城染成一片金色。
秦淮河上的画舫开始苏醒,街市上的早市开始喧闹,新的一天,在春光中开始了。
张子麟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案卷库的方向。
郑公的卷宗安静地躺在那里,记录着过去。
而他的路,在前方。
是进京,入刑部,还是外放,面对更广阔的天地,更复杂的挑战。
他会犯错吗?
会的。
他会遇到无法破解的局吗?
会的。
他会感到无力,感到困惑,感到沉重吗?
都会的。
但只要他还记得为什么出发,只要他还坚守着那盏灯。
路,就能走下去。
回到值房,张子麟重新铺开纸,提笔,在《金陵刑狱录》的扉页上,写下了一段话:“刑官之道,不在不犯错,而在知错能改。司法之要,不在全无冤屈,而在有冤必申。人世如夜,我辈执灯,虽不能照彻黑暗,但愿为行路者,留一寸光。”
笔尖提起,墨迹未干。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那行字上。
金光闪闪。
像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