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明日之镜鉴(2/2)
“顾山长一生,以‘诚’立教,以‘正’诲人。其学问文章,道德风骨,堪为士林楷模。然其最终,却倒在了自己最看重、最倾心栽培的弟子手中。而杀害他的理由,竟是为了掩盖另一个‘不诚’的开始——一段舞弊的过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景睿其人,非无才智。能入顾山长之眼,能列书院首席,其聪敏勤勉,可见一斑。然其心术已偏,将学问视为晋身之阶,将德行当作修饰之服。为维护那身华丽的‘才子’外衣,他不惜一错再错,由文过饰非,至于欺师灭祖!其毒杀者,非仅顾山长一人之性命,更是书院清誉,是师生信义,是天下读书人对‘学问可变化气质’之信念!”
张子麟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那些年轻的弟子面孔:“诸君试想,若无江西舞弊旧案,若无改名换姓之欺瞒,陈景睿或许真能凭其才学,博取功名,光耀门楣。然其根基已腐,想走捷径,误入歧途,纵有华章丽句,锦绣前程,亦不过是构筑于流沙之上的楼阁,稍有风吹草动,便轰然倒塌,且埋葬愈深,罪孽愈重!今日之陈景睿,便是明日之镜鉴!”
书院学子们纷纷低头,有的面露愧色,有的若有所思,更有人冷汗涔涔。
“学问为何?”张子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圣贤着书立说,非为让人熟记章句以炫博,非为让人巧言令色以干禄,更非为让人以此华服,掩盖内心之魑魅魍魉!学问之道,首在正心诚意,在明辨是非,在修身砺行。若不能以学问涤荡内心之污浊,反以学问为饰,行卑劣之事,则学问愈深,为害愈烈!此非学问之过,实乃人心之丧!”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最终,以一句沉痛至极的感慨,为这番结案陈词作结:“顾山长案,令本官彻夜难思者,莫过于此:学问可涤荡人心,亦可成为掩盖罪恶的华服。惜乎!”
“惜乎”二字,余音袅袅,在寂静的灵堂内回荡,仿佛凝结了所有的悲愤、痛心、警示与无奈。
在场诸人,无论年长年少,皆被这沉重的话语击中,心中百味杂陈。
吴静安早已老泪纵横,以袖掩面。
国子监祭酒等人亦是面色凝重,连连摇头。
年轻弟子中,更有感同身受者,悄悄红了眼眶。
斯文扫地。
这四字,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而真切地压在崇正书院的上空,压在江南士林的心头。
一座学术圣殿,一位道德楷模,一个未来之星,共同演绎了一出理想沦丧、人性沉沦的悲剧。
这悲剧撕开了温文尔雅的表象,暴露出其下涌动的名利欲望与人性幽暗,给所有以圣贤书自诩、以清流自居者,一记响亮而冰冷的耳光。
张子麟不再多言,向众人拱手一礼,便转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步出慎思堂。
阳光迎面扑来,有些刺眼。
他走过铺满金黄落叶的甬道,走过寂静无声的斋舍,走过那空荡的、仿佛仍在低语着昨日惊变的月台。
书院山门在望。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秋阳中轮廓分明、却仿佛骤然老去的建筑群。
白墙黛瓦依旧,读书声或许不久也会再度响起,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他知道,自己的话,连同这起案件,必将迅速传遍江南,引发震动、议论、反省,或许还有攻讦。
但这正是他必须说、必须做的。
刑官之责,不仅是擒凶罚罪,更在于惩前毖后,在于那微弱的、却不容放弃的,对世道人心的守护。
走下长长的石阶,李清时已在山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前,两人并肩而立,望向山下雾气氤氲的金陵城。
“话很重。”李清时轻声道。
“不得不重。”张子麟望着远方,“但愿能敲醒几个装睡的人。”
“难。”李清时摇头,“名利之诱,人心之私,自古皆然。但说了,总比沉默好。”
两人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落叶,向着山下繁华而又复杂的金陵城驰去。
身后,鸡鸣山静静矗立,崇正书院掩映在秋林之中,沉默地消化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与创伤。
斯文扫地的尘埃尚未落定,而新的故事,已在远方酝酿。
弘治五年的秋天,就这样带着一缕血腥与幻灭的气息,缓缓走向深处。
而对于张子麟而言,在南京九年的历练与沉淀,也即将随着新的一天,翻开全新的、注定更加波澜壮阔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