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真相与动机（下）（2/2）

虽然陈景睿已然认罪，但案子的收尾工作还很多：口供需要整理成文，物证需要分类归档，案卷需要层层上报，对书院其他相关人员（如未察觉弟子异常、管理有疏漏的副讲吴静安等）也需有相应处置建议，还要考虑如何最大程度降低此事对崇正书院乃至江南士林的负面影响。

“走吧。”张子麟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审讯椅，转身向门口走去，“还有许多文书需要料理。此案……也该了结了。”

两人走出阴暗的地下审讯室，重新回到地面。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飘散着秋日特有的干燥草木气息。

大理寺庭院中，皂隶差役往来穿梭，各司其职，一切如常。

仿佛那地底刚刚发生的认罪与崩溃，只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

但张子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顾秉文的死，陈景睿的坠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扩散开去，在许多人心中留下或深或浅的刻痕。

回到值房，张子麟立即开始起草结案文书。

他字斟句酌，既要清晰陈述案情经过、作案手法、证据链条、凶手动机及认罪过程，又要措辞谨慎，避免过度渲染细节对书院声誉造成二次伤害，同时还需在结尾提出自己的反思与建议。

李清时则负责整理所有证物清单和证人证言，确保案卷完整无误。

窗外日影西斜，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记录下这起发生在弘治五年秋天的、令人扼腕的“书院投毒案”的最终结局。

当张子麟落下最后一笔，盖上大理寺寺正的官印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渐起的暮色。

金陵城华灯初上，秦淮河畔又开始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这座古老的城市，见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善恶交锋。

而他们这些执掌刑宪之人，便是这繁华夜色下的守夜人，于无声处听惊雷，于迷雾中寻真相。

“清时，”张子麟忽然开口，“你说，经此一案，崇正书院门楣上那‘正心诚意’的匾额，会不会显得……格外沉重？”

李清时停下手头工作，也望向窗外，默然片刻，缓缓道：“或许沉重，但更显其价值。若因一人之恶，便玷污了学问本身、否定了向善的可能，那才是真正的悲哀。此案恰如警钟，让后来者知所敬畏，明辨诚伪。这，或许便是顾山长用生命换来的、最后的教诲吧。”

张子麟颔首，不再言语。

真相已然揭晓，动机令人唏嘘。

而生活，仍将继续。

法律的归法律，道德的归道德，人心的修缮，却是一条更为漫长而曲折的道路。

他们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让每一份罪恶都得到应有的审判，让每一缕微弱的正义之光，都不被辜负。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金陵。

而大理寺的灯火，依旧明亮，等待着下一个黎明，也等待着下一桩需要剖开迷雾、照见人心的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