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云锦失色,初探织造(2/2)
日头西斜,厅内光线渐渐暗淡。
张子麟与李清时几乎同时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抬起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与疑惑。
账面上,干干净净,无懈可击。
从采购到织造,从检验到押运,所有环节的记录都完美得像是事先排练好的戏文,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毛病。
就连那批出问题的云锦,在织造局的记录里,也是“检验合格,准予进贡”。
“账目上看,一切合规。”张子麟低声道,指尖轻轻敲击着账册封面,“要么是账目做得太高明,我们一时看不出破绽;要么,问题真出在织造环节本身,是技术或材料上出了岔子,而在检验时未被发现,或……被刻意隐瞒了。”
李清时点头:“入库检验是关键。那位女官苏瑾,还有最终用印的曹公公,是绕不开的人。但眼下,他们一个未见,一个只说‘恰巧外出’。”他瞥了一眼旁边垂手侍立的钱管事,“钱管事,那批有问题的云锦实物,可还在局中?我等需要亲眼看一看。”
钱管事忙道:“回李大人,出事之后,京中便将那几匹云锦作为证物发还了一部分,现封存在后库。小的这就去取来。”说罢,又匆匆离去。
片刻后,两名力夫抬着一个蒙着锦袱的木盘进来,轻轻放在案上。
钱管事揭开锦袱,露出
纵然已知是次品,当那云锦展现在眼前时,张子麟与李清时仍不免心中暗赞。
锦缎在残阳余光下泛着柔和如云霞般的光泽,纹样是精美的四合如意云龙纹,金龙腾跃于五彩祥云之间,气势磅礴,织工极其细腻。
乍一看,与顶级贡品无异。
他们为方便查案,在来苏州前,还专门学习,研究过这些,不说完全精通,里面门道还是清楚。
张子麟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锦缎一角,仔细感受其质地。又将其对着光细看。“手感略轻,不如往年贡品那般密实厚重。”他低语,又凑近嗅了嗅,“染料气味……似乎也有些许不同,少了些苏木特有的沉郁香气。”
他命随行书吏取来清水和白色棉布。用棉布蘸了清水,在锦缎背面不显眼处轻轻擦拭数下,再拿起棉布一看——白色棉布上,赫然留下了淡淡的、混杂着金红的痕迹!
“褪色!”李清时瞳孔微缩。
张子麟脸色沉静,又反复查验了几处,结果类似。这云锦的色牢度,远达不到贡品标准。
“钱管事,”张子麟转向一旁神色也有些紧张的钱管事,“据账册记录,这批云锦所用的丝线,乃是湖州七里丝,染料为闽地苏木红、茜草及蓝靛等。采购可都核实过?”
“回大人,都是按往年惯例,从老字号商行采购,有票据为证,入库时也经过查验。”钱管事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织造过程中,可有何异常?或是今年丝线、染料品质有变?”李清时追问。
钱管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困惑:“这个……小的只是采办,具体织造技术上的事,不甚了然。不过,听机房里的老师傅们私下议论,都说今年湖州来的丝,韧性似乎稍差,染出的颜色也……不如往年鲜亮持久。许是……许是今年雨水多,蚕桑产地水质有异,影响了丝质和着色?”
又是“水质有异”!这说法,与他们在初步接触苏州府官员时听到的推脱之词如出一辙。
“哦?老师傅们现在何处?可否请来一问?”张子麟不动声色。
“这……”钱管事搓着手,“几位老师傅年纪大了,今日不当值,已回家去了。要不,小的明日将他们唤来?”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哎哟,不知两位钦差大人驾到,杂家失迎,罪过罪过!”
只见一个身着葵花衫、面白无须、年约五旬的太监,在几名小宦官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笑容,正是苏州织造局管事太监曹长顺。
张子麟与李清时依礼相见。曹长顺态度极为热情,连连告罪,又说已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席间,曹长顺绝口不提云锦案,只大谈织造局事务繁难、工匠不易,又感慨天时不齐影响丝质,话里话外,仍是“水质有异”那一套。
张子麟与李清时也不深究,只顺着他的话头,问些织造局日常运作、匠役管理的情况,曹长顺回答得头头是道,俨然一位勤勉奉公的内臣。
宴罢,曹长顺亲自将二人送至驿馆,又是一番客套,方才离去。
回到驿馆房中,屏退左右。
李清时皱眉道:“这曹长顺,滑不溜手,句句都在诉苦表功,把责任往外推。织造局上下,从账房到管事,口径一致得可怕。”
张子麟立于窗前,望着苏州城璀璨的灯火,缓缓道:“账目完美,记录齐全,上下众口一词。要么,他们真的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罕见的‘水质问题’;要么……这就是一个编织得异常精密、且所有人都被绑在了一起的局。若真是后者,突破口在哪里?”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清时,账目上无破绽,实物有问题,问题必然出在从原料到成品的某个环节。曹长顺和苏瑾是关键,但他们必有防备。我们需另辟蹊径。”
“从外围入手?”李清时立刻领会,“采购商行?染坊工匠?或是……那批退回的‘问题’原料的去向?”
张子麟点头:“明日,你以拜访本地士绅、了解风物为名,设法接触一些与织造局有生意往来的商贾,尤其是供应染料和丝线的。我再去织造局,要求查看染坊和库房,找机会与那些‘老师傅’或普通匠役聊聊。口径可以统一,但人心未必齐。这么大的局,不可能没有一点缝隙。”
夜色渐深,苏州城沉入梦乡,唯有运河的水声汩汩不绝。
织造局的迷雾看似厚重,但两位久别重逢、默契更胜往昔的搭档,已然找到了各自发力的方向。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