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淮南帮的覆灭(17)(2/2)
张子麟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牢门。
铁栅栏打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上锁。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房里,重新只剩下林致远一人和那盏即将油尽的孤灯。
他缓缓坐回榻上,再次面朝墙壁,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如同老僧入定。
嘴角那丝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
翌日,秋决之日。
刑场没有选在菜市口,而是设在西门外乱葬岗附近一处空旷的土坡上。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来看热闹的百姓被官兵远远拦在警戒线外,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张子麟没有靠近刑场。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独自一人,站在距离刑场约半里外的一处高岗上。
这里可以远远望见刑场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和中央的土台,却又听不清具体声响,看不真切面容。
他负手而立,任由寒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时辰到了。
远远地,似乎有鼓声响起,沉闷而威严。
人群的骚动隐约传来。
他看到土台上,一些黑色的人影,被押了上去,排成一排。
他没有去寻找其中哪一个身影是林致远。
不必看,也不忍看。
他缓缓转过身,面朝东南方向:那是记忆中江宁白水渡,林家故址所在的方位。
尽管隔着千山万水,城池屋舍,什么也望不见。
他整了整衣冠,面色肃穆,双手合抱,高举过头,然后,向着那个方向,深深地、缓缓地,躬身长揖。
这一揖,敬林家七十二位无辜亡魂,沉冤终雪,魂归故里。
这一揖,亦敬那第七十三个,以自己的鲜血和生命,祭了这场迟来公道的、可悲可叹的灵魂。
一揖到底,良久,方直起身。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高远的、铅灰色的天空中,恰好有一行南归的孤雁,排着不规则的“人”字形,无声地掠过。
雁鸣凄清,穿透云层,回荡在萧瑟的秋风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与此同时,远处刑场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集体倒抽冷气的声音,随即,人群的嗡鸣声似乎陡然拔高,又迅速低落下去。
结束了。
张子麟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得更急了,卷起他的发丝和衣袂。
心中的那片阴影,并未随着恶徒伏法、冤屈昭雪而消散。
相反,它仿佛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清晰。
他看到了司法的漏洞,如何吞噬无辜,看到了权力与金钱,如何扭曲人心,看到了一个善良的灵魂,如何在绝望中走向毁灭,也看到了自己身处的这个庞大体系,看似威严,内里却可能布满蛆虫。
林致远用生命提出的那个问题:“若律法不能为民做主,民该如何自处?”依然没有完美的答案。
他所能做的,或许就是如林致远临终所愿,持守心中那点公义,擦亮双眼,在这幽暗的世道里,尽力去做一盏灯,去照亮力所能及的角落,去修补所能触及的裂痕。
这担子,比擒拿一个“画皮书生”,要沉重千倍、万倍。
但他必须扛起来。
为了林家,为了柳招娣,为了沈文康,为了方老先生,也为了……林致远那最后释然的笑意和殷切的嘱托。
他最后望了一眼刑场方向,那里人群已经开始散去,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带着血腥气的肃杀。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一人,走下山岗,朝着金陵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步履沉稳,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有些孤独,却异常坚定。
秋风萧瑟,卷动落叶,追随他的脚步,又很快被抛在身后。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灯,已经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