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未央议事(1/2)
未央宫前殿的鎏金铜灯,燃得正旺,审食其迈步踏入殿门的瞬间,便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氛围。宽阔的大殿之內,文臣武將分列两侧,三公九卿、列侯將军悉数在列,人人敛容屏息,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一丝声响,就会点燃御座上那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御座之上,刘邦高坐其上,皇袍的下摆垂落,攥著军报的手青筋暴起,目光扫过殿內,带著一股慑人的威压,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而大殿正中的丹陛之下,一个身著王爵朝服的中年男子,正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正是弃军逃回长安的代王刘喜。他的朝服上沾著一路奔逃的尘土,髮髻散乱,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哪里还有半分藩王的威仪。
审食其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刘喜身上,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刘喜是刘邦的次兄,本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跟田亩打交道,既不懂兵事,也不懂权谋,更別说镇守北疆、直面匈奴铁骑了。当初刘邦封他为代王,不过是念著血脉亲情,想给自家兄弟一份泼天富贵,可这代国是直面匈奴的北境前线,不是沛县的田间地头,一个连仗都没打过的庄稼汉,怎么可能挡得住冒顿单于的虎狼之师
弃军而逃,虽是懦弱,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刘喜!你抬起头来!看看朕!”
刘邦终於开口了,声音像淬了冰,带著压抑不住的暴怒,在空旷的大殿里轰然炸响。跪伏在地的刘喜浑身一颤,嚇得差点瘫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惶恐,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陛……陛下……臣……臣……”
“臣你还知道你是朕的臣子,是大汉的代王!”刘邦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竹简被震得跳了起来,“朕把代国五十三县,把大汉的北大门交给你,让你镇守边疆,抵御匈奴。你是怎么做的!”
“匈奴人刚入塞,你连人家的面都没看清,就扔下了数万大军,扔下了雁门、云中数十座城池,扔下了代国的百万百姓,带著几百人星夜逃回了长安!你还有脸回来见朕!”
刘邦的声音越说越怒,指著刘喜的鼻子,破口大骂:“朕当年在沛县,就说你是个没出息的,种地比不过大哥,胆子比兔子还小!朕念著兄弟情分,给你裂土封王,让你做一方诸侯,你就是这么给朕守江山的!代国没了你,还有陈豨能在乱军之中稳住阵脚,收拢残兵退守太原!你呢你除了跑,还会干什么!”
骂声在大殿里迴荡,刘喜被骂得面无人色,再次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很快就渗出血来:“陛下息怒!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糊涂,被匈奴人的阵势嚇破了胆,求陛下饶臣一命!”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嚎,哪里还有半分藩王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嚇坏了的老农。
殿內的文武百官,依旧没人敢出声。
毕竟是皇帝的亲兄长,就算犯了再大的错,也是刘氏宗亲,他们这些外臣,谁敢多嘴说轻了,是附和陛下,毫无意义;说重了,万一陛下事后念及兄弟情分,反倒会记恨他们这些落井下石的人。
骂了足足一刻钟,刘邦胸中的怒火才稍稍散了些。他看著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刘喜,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最终还是没下狠手。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长,就算再不成器,也终究是血脉至亲,杀是杀不得的。
“够了!別磕了,看著就心烦!”刘邦不耐烦地喝止了他,沉声道,“刘喜,你身为代王,临阵脱逃,弃国土百姓於不顾,罪无可赦!朕念在你是朕的亲兄长,父亲都来为你求情的份上,免你死罪,即日起,革去你的代王爵位,贬为合阳侯,留居长安,闭门思过!”
“臣……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杀之恩!”刘喜喜极而泣,连忙再次磕头谢恩,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能保住性命,还有个侯爵之位,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他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满。
两个內侍上前,將失魂落魄的刘喜扶了起来,带出了大殿。
刘喜刚被带出去,刘邦便再次开口,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道:“代国不可一日无主,朕决定,立皇三子刘如意为代王,领代国五十三县!”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与瞭然。
谁都知道,皇三子刘如意,是戚夫人所生,今年才刚满六岁,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孩童,怎么可能去代国就藩怎么可能镇守北疆,抵御匈奴
陛下分明是借著这个机会,给戚夫人和刘如意抬身价,在两个儿子之间搞制衡,是在抬举刘如意,打压太子一脉!
就连审食其,心里也咯噔一下。这两年,戚夫人依旧是日日在刘邦耳边哭啼,想要改立太子,刘邦虽然对刘盈的印象改观了一些,但吕家势力过大,他內心很可能依旧保留著废立太子的念头,所以才要在两个儿子之间搞制衡。
如今借著代王缺位的机会,封刘如意为代王,看似是寻常的分封,实则是在试探朝堂的反应,是在一步步抬高刘如意的地位,为日后改立太子做铺垫。
刘邦看著满朝文武无人反对,脸上的神色稍缓,隨即又开口道:“如意年幼,暂时不赴代国就藩。代国的军政要务,边防战事,暂由阳夏侯陈豨以代相之职全权统领,务必死守太原防线,挡住匈奴南下的脚步。旨意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太原前线,不得有误。”
殿內的文武百官,也纷纷低声附和。
解决了代王的废立之事,最核心的问题来了——匈奴大举南下,围韩王信於马邑,破雁门、云中,兵锋直指太原,这件事,到底该怎么解决
刘邦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眼底的怒火再次翻涌了上来。他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代国的事,暂且定了。可匈奴人的事,还没完!”
“冒顿小儿,欺人太甚!朕登基不过三年,他就敢屡屡南下劫掠,如今更是举全国之兵,围韩王信於马邑,破我大汉雁门、云中,杀我百姓,掠我土地,真当我大汉无人,真当朕的剑,斩不了他匈奴人的头颅吗!”
刘邦站起身,走到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满朝文武,掷地有声道:“昔日秦將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却匈奴七百余里,收復河套,打得匈奴不敢南下而牧马,胡人不敢弯弓而抱怨!他蒙恬能做到的事,朕也能做到!他冒顿能统一草原,控弦三十万,朕手里,也有三十万大汉將士!”
“朕决定,御驾亲征!亲率三十万大军,北上太原,解马邑之围,收復雁门、云中失地,直捣匈奴王庭,让那冒顿小儿知道,我大汉的天威,不容侵犯!”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大殿里轰然炸响。
武將列里,瞬间沸腾了。樊噲第一个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高声道:“陛下圣明!末將樊噲,请命为先锋!愿率五万兵马,为陛下开路,定要踏破匈奴王庭,把那冒顿小儿抓来,给陛下谢罪!”
“末將周勃,请命隨陛下出征!”
“末將夏侯婴,请命隨驾!”
“末將灌婴,愿统领骑兵,为陛下荡平匈奴!”
周勃、夏侯婴、灌婴等一眾开国老將,纷纷出列请战,个个热血沸腾,眼里满是战意。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打了十几年的仗,灭了秦朝,杀了项羽,平定了臧荼之乱,早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就算匈奴人骑兵厉害,难道还能比当年的项羽更能打
武將们群情激愤,请战的声音此起彼伏,大殿里瞬间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可文臣列里,却是一片凝重。萧何、娄敬、审食其等人,脸上纷纷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反对。
天下初定不过三年,秦末战乱留下的创伤还没完全癒合,百姓刚靠著兴农四策吃上饱饭,国库刚有了些积蓄,根本经不起这么大规模的征战。更何况,匈奴不是臧荼,不是项羽,是统一了整个草原的游牧帝国,冒顿单于也不是等閒之辈,杀父自立,吞併东胡、月氏,雄才大略,绝非易与之辈。御驾亲征,深入草原,实在是太过凶险了。
“陛下,万万不可!”
萧何第一个大步出列,对著刘邦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地开口劝阻:“陛下,天下初定,民生凋敝,百废待兴。秦末战乱十余年,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这两年靠著兴农四策,才刚刚缓过一口气,有了余粮,安稳了下来。如今三十万大军北征,粮草、军械、民夫,耗费巨大,国库的积蓄,根本撑不起这么大规模的长期征战。一旦战事陷入胶著,必然会动摇国本,还请陛下三思!”
刘邦看著萧何,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丞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天下刚定,朕就要忍著匈奴人的欺辱,看著他们杀我百姓,掠我土地,不闻不问吗当年你在关中,给朕源源不断地输送粮草,支撑朕跟项羽打了四年,如今不过是三十万大军出征,你就跟朕说国库撑不住了”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啊!”萧何苦口婆心地劝道,“当年楚汉相爭,是生死之战,不得不打。可如今,匈奴只是犯边劫掠,並非要入主中原,完全可以徐徐图之,不必陛下御驾亲征,倾全国之力去打这一仗。更何况,匈奴人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汉军多是步兵,机动性远不如匈奴骑兵,深入草原,后勤线绵延千里,极易被敌军切断,风险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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