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月亮再亮都比不上太阳(2/2)
这太像莱昂的作风了。
那个永远观察入微、凡事力求完美的男人,连送礼物都要做到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只是……他是怎么知道她手腕尺寸的
她想起他默默握住她的手腕,和她一起在月下穿行的夜晚。
原来,在那些她毫无察觉的时刻,他就已经默默记下了他想知道的一切。
可是她自己呢
连这份礼物究竟意味著什么都一无所知。
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慌乱了一瞬。
她急忙拿起那个空了的表盒,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几遍,甚至连衬布都掀开了查看。
没有发现只言片语。
没有她想像中的、或许写著“致依依”或“foryangliu”的卡片,没有一句简单的“希望你喜欢”,甚至没有一个签名。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块沉默的、精工细作的手錶,不知道躺在那里多久。
刚刚涌起的那点甜蜜的暖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淡淡的失望吗还是说不清的茫然
这份礼物如此精心,显然绝非临时起意或寻常谢礼,可他为何依旧沉默,不置一词
这到底是他……明白了那块石头的心意后,郑重其事的回应与承诺
还是仅仅出於一路照顾的感激,一份过於贵重却界限分明的谢礼
杨柳罕见的心乱如麻,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上那片被撕开的、印著国际物流信息的快递单。
斑驳的纸面上,各种戳记和条形码凌乱交错。
她心中一动,凑近了,指尖顺著信息栏一点点寻找。
发货地:瑞士看不太清楚的某地。
收件人:莱昂李,中国喀什。
发货日期……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个日期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日期,清晰地停留在莱昂离开喀什之前,甚至是在他们那次未能成行的“欧日大”晚餐约定之前。
也就是说,这块表,连同父亲那块被寄去维修的旧錶,在他决定离开、在她於机场送出那块画著风箏的石头之前,就已经从遥远的瑞士寄出了。
她那颗刚刚还在希望与忐忑间挣扎摇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然后,沉沉地彻底落了下去,跌入一片冰冷的湖底。
那时,他还没有收到她的石头,自然更谈不上什么“心意的回赠”。
原来,这真的只是一份计划中的、精致的谢礼。
或许还掺杂著一些她不敢深究的、更温柔的情愫,但至少在此刻,它被这个寄出的时间点牢牢定格在了“感激的馈赠”之上。
杨柳苦笑著摇了摇头。如果这只是一份感谢的赠礼,那它实在太过贵重。
不仅是金钱上的价值,更是那份藏在细节里的用心。
莱昂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计划得如此周全,周全到让人连一丝幻想和埋怨的余地都难以找寻。
她小心翼翼地將两块表都收好,连同父亲送她的那块、以及莱昂送的红宝石吊坠,一起放进了行李箱最內侧那个带锁的夹层里。
四样东西並排躺著,像是某个隱秘的时间胶囊,封存著一段无法言说的时光。
生活仍在继续。
杨柳的“记录真实新疆”视频计划,並没有因为情感的波澜而停滯。
相反,她投入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仿佛只有將自己沉浸在繁杂而具体的事务中,才能暂时逃离那无所不在的、细密的悵惘。
她拍摄的第二期內容,聚焦於一位喀什城最年轻的土陶技艺传承人。
巧合的是,这位传承人的小儿子,正是当初和莱昂在古城巷子里一起踢球、玩得不亦乐乎的小伙伴之一。
小男孩一见到背著相机的杨柳,乌黑髮亮的眼睛立刻四下张望,然后仰起脸,標准的普通话脆生生地问:“杨柳姐姐,莱昂哥哥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他什么时候再回来和我们踢球呀”
杨柳的心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她蹲下身,保持视线与男孩平齐,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莱昂哥哥呀,他有一些很重要的工作,需要去很远的地方处理。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你们的。”
莱昂离开得又急又匆忙,根本没有时间和这些热情的朋友们一一告別。
但杨柳心里清楚,即便时间充裕,以莱昂那种感情极度內敛的性格,大概也不会选择当面告別的方式。
孩子们可能会哭成一片的场面,对他来说完全超出了承受范围。
他走之前曾拜託她转告孩子们,她照做了。
为了让这个消息不那么难以接受,她还特地买了个新足球送给他们,请所有小朋友喝了甜甜的奶茶。
然而,孩子们纯真的思念和直白的追问,並不会因为礼物和甜饮而消失。
每一次,每一次见面,那些清澈的眼睛里都会闪烁著同样的期待:“莱昂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杨柳总是弯下腰,用最温柔最耐心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回答:“莱昂哥哥有自己的工作要忙,等他忙完了,就会回来看你们的。”
不仅仅是孩子们。
她在古城中为拍摄奔走,日渐熟稔的店主、街坊,那些曾热情地请她和“那个又高又帅的巴郎子”吃瓜果、喝砖茶的乡亲们,也总会带著关切询问:“丫头,你那个话不多但心眼实在的男朋友呢最近怎么没见著”
每当这时,杨柳都不再试图费心解释,脸上的笑容会变得格外標准,也格外轻盈,將那句对孩子们说过的话,用一种更轻鬆熟稔的语气再重复一遍:“他呀,工作忙,出差去啦!等忙完就回来!”
一遍,又一遍。
说到后来,她几乎已经能条件反射般地给出这个答案,流畅自然,不见波澜。
日復一日,她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解释,习惯了身边那个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身影的缺席,习惯了一个人规划视频內容、调试设备、与人沟通。
直到一个有些疲惫的傍晚。
她刚刚结束对一家新疆特色奶茶店的拍摄,回到民宿房间。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拍摄时奶茶浓郁的甜香。
她忽然心血来潮,翻出之前买的乌龙茶和鲜牛奶,想著自己也尝试煮一壶。
小火慢煨,茶香与奶香渐渐融合,升腾起带著暖意的白雾。
煮好倒出一杯,尝了尝,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错,清醇甘润。可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感觉縈绕在舌尖,似曾相识,却又无法精准捕捉。
她无意识地晃动著杯中的奶茶,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古城华灯初上,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的都塔尔声,旋律悠扬而苍凉。
本能的,她又想起了莱昂。
想起他第一次喝新疆奶茶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开始评价“这家奶味更浓”、“那家茶煮得有点过”的样子。
他那摄影师敏锐的感官,也让他的味觉异常灵敏。
如果是莱昂在这里,他一定能尝出来究竟少了什么吧。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紧接著,更多记忆的碎片涌了上来。
他在伊吾烈士陵园安静倾听的侧脸,他在大海道的夜晚伸向她的援手,他在喀纳斯湖边等待光线时雕塑般的背影,他在钢琴前与她四手联弹时肩膀传来的温度,他在机场安检口最后那个没有回头的转身……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眼泪滑过嘴角,让她尝到了咸涩的滋味。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牛奶的甜,茶叶的苦,还有眼泪一样的盐巴滋味。
加在一起,才是真正好喝的新疆奶茶。
就像生活。
有相遇的甜,有別离的苦,还有思念时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咸涩。
杨柳站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捧著那杯终於“完整”的奶茶,任由眼泪安静地流淌。
为那一壶没有煮对的奶茶,为一个再也尝不到它味道的人。
窗外,喀什的夜正在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时间从不为谁停留。
但总有些东西,会被时光温柔地馈赠,然后牢牢地锁在记忆里,如同那块重新开始走动的表。
只要它还在走,某些人,就仿佛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