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向下的冥想(2/2)
他向前走了两步,进入新的空间。更深处的地热暖意包裹上来。他再次闭眼,重复这个过程。
岩壁再次无声地“褪去”。断面依旧光滑。深度:七十四米。温度:二十八点六度。
他像一位在时间中漫步的雕刻家,只不过他的刻刀是意念,他的材料是山脉的骨骼。每一次“分离”,都伴隨著对岩石本身更深入一层的“阅读”。他开始能区分不同岩层的细微差异,能“感觉”到地下水汽渗透的微弱路径。挖掘,变成了一种与大地无声的、深入的对话。
累了,就停下来,坐在新开凿出的、还带著地体温热的台阶上,喝一口水。水是温的,顺著喉咙滑下,熨帖著身体。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著周遭岩石的坚实,感受著从地心深处持续传来的、恆久而稳定的暖意。
向下。这个动作本身成了目的。一百五十米的標记是坐標,但真正重要的,是这个“向下”的过程。它简单,纯粹,可测量。每一米的深入,都是对“生存”二字的物理性加注,是向混沌与严寒宣告:我的秩序,在此扎根,並向更深处蔓延。
下午,他回到七十米平台,从空间里移出那些保持完好的岩石块,用它们仔细地加固了新开挖段的侧壁和台阶,手法熟练,如同垒砌一道沉默的墙。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建造,將“取出”的物质,以新的形式“归还”並固化於这个系统之中。
其间他上去了一次,餵十九,自己吃了点东西。小狗蹭著他的腿,他摸了摸它的头,感受指尖传来的活生生的温暖与柔软。对比地底的坚硬与恆温,这柔软是如此珍贵。
傍晚前最后一次“冥想挖掘”。深度达到了八十五米。温度升至二十九点八度。隧道尽头,岩石断面在灯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更深处的地热仿佛有了声音,是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属於行星本身的嗡鸣。
他停下。精神上的细微疲惫感告诉他,今天足够了。他仔细检查了新拓展的隧道,確认每一处加固都稳固可靠。然后,关闭了大部分灯光,只留下指引的微光。
返回生活区,身心都沉浸在一种深沉的平静中。不是空虚,而是一种被充实的静謐。晚上,他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麵条,煎了剩下的最后一点培根,油脂的香气让十九兴奋地转圈。饭后,他甚至有兴致拿起小提琴,拉了一小段旋律,比以往流畅了些。琴声在寂静中流淌,十九趴在地上,耳朵隨著音符轻轻转动。
他没有去看那些星空石台的扫描图,也没有琢磨钥匙碎片的能量耦合。今晚,他的世界只有这条向地心延伸了十五米的隧道,只有指尖残留的琴弦震动,和脚边小狗安稳的呼吸。
洗漱,躺下。身体放鬆地沉入床垫。黑暗柔软地覆盖上来。
隧道向下一百五十米。
今天,又近了十五米。
明天,或许可以试试能否“感知”到更深处的岩层结构,或者那隱约的、地热的“声音”。
他想著这些简单具体的事,意识渐渐模糊。
在完全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是:脚下深处,那条由他心意开闢的通道,正安静地呼吸著,与整座山体的脉搏,慢慢同步。
一夜无梦。只有向下的刻度,在寂静中悄然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