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金融暗战:香港没有眼泪(1/2)
一九九六年七月的香港,雨下得像天漏了。
周文彬站在文华东方酒店套房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被雨水浇得模糊的维多利亚港。雨水顺著玻璃蜿蜒而下,扭曲了对岸中银大厦的轮廓,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玻璃幕墙,此刻在暴雨中瑟缩得像片片淋湿的锡箔纸。
他身后的茶几上,摊著十几份財务报表。
全是英文的,全是红色——亏损的红色,像一滩滩新鲜的血。
“周总,怡和洋行的报价又降了百分之十五。”助手小林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刚收到的传真,“他们想在下个月前,清空所有非核心资產。”
周文彬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远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货轮正在离港,那是英资的“半岛航运”,船尾的米字旗在风雨中耷拉著,像块湿透的抹布。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
还有不到一年时间。
英国人开始跑了。
三天前,李平安从深圳打来电话。
“文彬,机会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但周文彬听得出里面压抑的兴奋,“英国人这些年从香港捞了多少,现在连本带利都得吐出来。你放手干,万象银行的钱你隨便调动,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
“能收的收,能压的压。但记住,咱们不是强盗,是商人。收购价格要公道,但公道之前,得先让他们知道疼。”
周文彬懂。
疼,才知道该卖什么价。
他翻开手里的名单。这是过去两个月,万象银行情报部门整理的“英资撤离清单”——怡和、太古、滙丰、渣打、置地、九龙仓……都是盘踞香港上百年的老牌英资,现在像受惊的兔子,急著在狼来之前逃回巢穴。
价格已经跌了三成。
还会跌。
因为恐慌是会传染的。一家跑,十家跟。十家跑,整个市场就会像雪崩。
周文彬的任务,就是在雪崩时,接住那些最有价值的“石头”。
第一站,怡和洋行。
这家成立於1832年的老牌英资,曾经是香港的“第二政府”,控制著港口、地產、零售、酒店半壁江山。现在,他们要卖掉所有非核心业务——包括十二家中档酒店,三家码头仓储公司,还有……牛奶公司。
会议室在怡和大厦顶层,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
怡和的首席谈判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佬,叫詹姆斯,金丝眼镜,鹰鉤鼻,说话时下巴总是微微抬起,即便是在求人买资產的时候。
“周先生,这是我们最终的报价。”詹姆斯推过来一份文件,“十二家酒店打包价,八亿港幣。这个价格,只有市场价的六成。”
周文彬没接文件,只是端起面前的锡兰红茶,轻轻吹了吹。
“詹姆斯先生,您知道现在香港的酒店入住率是多少吗”
“百分之四十二。”詹姆斯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说漏了嘴。
“对,百分之四十二。”周文彬放下茶杯,“而且还在下降。因为所有跨国公司都在重新评估香港的未来,所有商务活动都在收缩。按照这个趋势,到年底,入住率可能跌破百分之三十。”
他拿起那份报价单,隨手翻了翻。
“八亿我觉得,五亿比较公道。”
詹姆斯的脸色变了:“周先生,这是在抢劫!”
“不。”周文彬笑了,“这是市场。恐慌的市场,自然有恐慌的价格。您如果不满意,可以等。等到七月一日之后,看看还有没有人出价。”
沉默。
窗外传来游轮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呜咽。
詹姆斯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六亿五,不能再低了。”
“五亿八。”周文彬说,“一次性付款。三天內签约。”
又一阵沉默。
然后,詹姆斯缓缓站起身,伸出手:“成交。”
手是冰凉的,手心有汗。
走出怡和大厦时,雨小了。
周文彬没让司机来接,自己撑著黑伞,沿著皇后大道中慢慢走。街道两旁的商店橱窗里,奢侈品依然光鲜亮丽,但顾客寥寥。几个穿著体面的英国男女提著行李箱,匆匆钻进计程车,神色仓皇。
他们曾经是这里的主人。
现在,像丧家之犬。
周文彬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进香港滙丰银行当练习生的时候。那时候,中环是英国人的天下,华人职员只能走侧门,用单独的洗手间,午休时不能和英国同事同桌吃饭。
他记得有个英国经理,叫汤姆逊,总喜欢用铅笔戳他的肩膀:“周,咖啡,加奶不加糖。”
那种轻蔑,那种理所当然的使唤,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十年。
现在,汤姆逊应该已经回曼彻斯特了吧
或者,正在某个中介那里,急著卖掉他在浅水湾的別墅
周文彬停下脚步,抬头看著滙丰银行总部大楼——那栋由诺曼福斯特设计的钢铁巨兽,曾经是英国殖民统治的象徵,如今在阴雨中沉默著,像个即將退位的君王。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查一下,滙丰最近在拋售哪些资產。特別是……他们在內地的布局。”
接下来的两周,周文彬像一匹闻到了血腥味的狼,在香港的金融丛林中穿梭。
他见了太古地產的人,用市场价四成的价格,拿下了他们在九龙的三处工业厂房——这些厂房设备老旧,但土地值钱。九七之后,特区要发展高新產业,这些地皮就是金矿。
他见了置地集团的代表,用五亿港幣收购了他们持有的七家百货公司股权——这些百货公司都在黄金地段,只是经营不善。周文彬已经想好了,改造成大型超市,对接万象集团的供应链。
最棘手的是滙丰。
这家香港最大的发钞银行,虽然总部早已迁往伦敦,但在香港仍有庞大的资產。他们拋售得很谨慎,一点一点地,像怕惊动市场。
周文彬通过中间人,约见了滙丰亚太区资產处置部的主管,一个叫理察的苏格兰人。
见面的地方很隱秘,在半山的一家私人会所。窗外可以看到整个维多利亚港,雨后的港湾笼罩在薄雾中,对岸的霓虹灯牌若隱若现。
“周先生,我听说您最近很活跃。”理察开门见山,他的苏格兰口音很重,“但滙丰的资產,不卖中国人。”
“为什么”周文彬问。
理察笑了,那种礼貌的、居高临下的笑。
“有些歷史,您可能不了解。滙丰的股东,不会接受把资產卖给……嗯,来自內地的买家。”
他说“內地”时,语气里有种微妙的轻蔑。
周文彬也笑了。
“理察先生,您知道现在国际游资在做什么吗”
理察挑眉。
“他们在做空东南亚货幣。泰国、印尼、马来西亚……下一个可能就是香港。”周文彬缓缓道,“滙丰在香港有三千亿港幣的资產,如果金融风暴真的来了,您猜,这些资產会缩水多少”
理察的脸色变了。
“而我,”周文彬继续说,“代表的不只是万象银行,还有內地庞大的外匯储备,和稳定香港金融市场的决心。您如果现在不卖,等风暴来了,可能就卖不出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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