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归乡路:一捧黄土半世尘(2/2)
“大概……就在这一片。”拴柱在一片稍微平整的坡地上停下,用铁锹指了指,“俺记得小时候,这儿有不少坟头。后来平了,种过红薯,种过花生,现在荒了。”
李平安环顾四周。
没有墓碑,没有標记,甚至没有一棵树可以作为参照。只有疯长的野草,在热风里摇晃。远处的田野上,玉米正在灌浆,绿得刺眼。
五十二年。
父母就在这片黄土之下,连个確切的位置都找不到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清晨——1942年春天,也许是三月,也许是四月。天刚蒙蒙亮,他用尽力气挖了个浅坑,把父母並排放进去。母亲的手里,还攥著一小块已经发硬的杂麵饃,那是她最后的口粮,留给了儿子。
他盖上土,跪下来磕头。
额头的皮肤被粗糲的黄土磨破,渗出血,混著泪,滴进新翻的泥土里。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哭出声——那时候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里吧。”
李平安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地方。拴柱叫来了几个村里的后生,开始挖坑。铁锹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雪晴从车上拿来准备好的青石碑,上面刻著字:先考李公讳老实、先妣李母王氏之墓。不孝子平安、不孝女平乐敬立。
“妹妹那边……”林雪晴轻声问。
“我昨晚打电话了。”李平安说,“她说……她就不回来了。让我替她磕个头。”
他能理解。对李平乐来说,这片土地没有任何美好的记忆。四岁就被卖掉,关於父母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飢饿、哭泣和分离。她不恨,但也不愿回来。
坑挖好了,两米长,一米宽。
李平安跳下去,亲手把石碑立正,用土夯实。他的动作很稳,六十多岁的人,腰背挺直,手臂有力——那是常年练武打下的底子,再加上灵泉水的滋养,身体比许多四十岁的人还要强健。
可心,是沉的。
沉得像灌满了铅。
立好碑,摆上供品。
李平安点了三炷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青烟裊裊升起,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向上,然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
他跪下。
林雪晴在他身边跪下。
“爹,娘。”李平安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儿子……回来了。”
话一出口,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十多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坍塌成薄薄的一层纸,一捅就破。
“妹妹找到了,她过得很好,嫁了好人家,有儿子,有孙女。”他继续说,“我……我也成家了,有媳妇,有儿子女儿。咱们家,没绝后。”
风大了些,吹得野草簌簌作响。
“当年……儿子没本事,让您二老连口薄棺都没有。”李平安的声音开始发抖,“现在……现在儿子有钱了,能给您修个像样的坟。可……可连您在哪儿,都找不著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
五十年来第一次,这个在商场上面对再多风浪都没红过眼睛的男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肩膀颤抖著,花白的头髮在风里凌乱。
林雪晴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肩。
她没有劝,只是静静地陪著。
跪了很久。
直到日头西斜,把土丘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平安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崭新的石碑,在荒草萋萋的山坡上,它显得那么孤单,那么突兀。
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至少,后世子孙来祭拜时,知道该往哪儿磕头。
下山时,拴柱跟在一旁,欲言又止。
“栓柱哥,有话就说。”李平安说。
“那个……”拴柱搓著手,“村里的小学,还是土坯房,下雨就漏。孩子们……缺课桌椅,缺书本。您看……”
李平安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著这个儿时的玩伴。五十二年过去,他们都老了。一个是成功的企业家,一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命运像一条河,在1942年那个岔路口分道扬鑣,流向完全不同的远方。
“我捐。”他说,“盖新的教学楼,买新课桌椅,所有孩子的书本费,我包了。”
拴柱愣住了,隨即眼圈一红:“平安……俺替孩子们,谢谢你!”
“不用谢。”李平安望向远处的村庄,“这是我……欠这片土地的。”
当晚,他们在拴柱家吃饭。
简单的农家菜:拍黄瓜,炒鸡蛋,蒸红薯,玉米面粥。李平安吃得很香,那是记忆里的味道——贫穷,但扎实。
饭后,他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拴柱。
“这是修坟、立碑的钱,剩下的,给村里老人买点吃的用的。”
拴柱推辞,李平安坚持。
最后,拴柱收下了,手微微发颤。
离开时,全村人都来送。老人们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说著当年的事;孩子们好奇地看著这个开小轿车回来的“爷爷”;年轻人则远远站著,眼神里是羡慕,是嚮往。
车启动了。
李平安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李家村。夕阳把那些红砖房染成金色,炊烟裊裊升起,狗在叫,孩子在跑。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地狱般的村庄了。
时间抚平了伤痕,也模糊了记忆。
回程的路上,李平安一直沉默。
林雪晴也没有说话,只是握著他的手。
车开出很远,已经看不见李家村的轮廓了。李平安忽然开口:“雪晴,你知道我娘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不是让你找妹妹吗”
“是。”李平安望著窗外飞逝的田野,“但她还说了另一句——『好好活』。”
三个字。
好好活。
“我这辈子,”他轻声说,“参军,做生意,赚钱,养家,好像都在拼命。怕穷,怕饿,怕再回到1942年。可今天站在爹娘坟前,我忽然想……他们要是知道我这么『好好活』,应该会高兴吧”
林雪晴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你没忘本。”她说,“你没忘记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没忘记爹娘是怎么没的。一个记得来处的人,走得再远,也不会迷路。”
李平安转过头,看著妻子。
夕阳的余暉从车窗斜射进来,给她花白的头髮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这个女人,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证了他所有的荣光。
他忽然觉得,这一生,值了。
车驶入夜色。
李平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后山那座新坟,而是1942年那个清晨,十岁的自己跪在土堆前的画面。
然后画面切换——是现在的自己,跪在石碑前。
两个画面重叠,中间隔著五十二年的光阴。
他终於完成了母亲的嘱託,找回了妹妹,也“好好活”了。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也许有些债,是永远还不清的。
有些遗憾,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但至少,他回来了。
在父母长眠的黄土上,立了一块碑。
告诉这个世界,也告诉自己:曾经有这样两个人,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爱过,挣扎过,最后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孩子。
而他们的孩子,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的风景,最终又回到了起点。
不是为了告別。
是为了確认——无论走出多远,这条归乡的路,一直都在。
就像血脉,就像记忆,就像黄土深处,那从未真正熄灭的、关於“家”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