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方齐聚,和解大会启幕(1/2)
苍山如黛,洱海含烟,仲春的大理城浸在一片漫山漫野的茶香之中。新抽的茶芽带着朝露,风过林间,便有清润绵长的气息顺着茶马古道的青石板路,漫入城门,漫过街巷,漫到城南那片开阔平整、专为茶马互市所设的茶马大广场上。
这一日,天未大亮,广场四周已渐渐聚起人影。与往日喧闹嘈杂、讨价还价、马蹄声碎的景象不同,今日的广场,肃穆中带着一丝难言的郑重。正中高搭一座木台,台沿左悬汉地青布茶旗,旗上绣一个古朴苍劲的茶字;右挂藏式五彩经幡,风一吹,便簌簌作响,经文之声似有若无,与茶旗猎猎相映,恰如这条古道上纠缠百年、相依共存的汉藏两族。
台顶正中,悬一面明黄锦缎小旗,上绣“钦命食探”四字,台下左右两侧,分立两行身着公服的大理府兵,甲械鲜明,却并不显威压,只作维持秩序之用。台中央一张长案,不设珍馐,不陈玉酿,只摆一套汉地紫砂煮茶器、一套藏式铜胎酥油茶具,案前最显眼的,是一口半人多高、口径三尺有余的粗陶大釜——釜身被烟火熏得微褐,却擦得锃亮,釜下早已架好干柴,引了明火,清水在釜中微微滚动,水汽升腾,只待主料入锅,炖出那只贯穿全案、承载线索、亦能化解干戈的和解茶香鸡。
沈砚一身绯色常服,腰悬尚方宝剑,静立高台一侧。数月奔波,从黄河岸畔到滇南腹地,从大理城到茶马古道,从茶商失踪的疑云密布,到黑风山洞的尸骸与茶山,再到罪证确凿、奸佞落网,他眉宇间那股查案时的凛冽肃杀,已渐渐沉淀为清正沉稳。朝阳初升,金光洒在他肩头,映得剑鞘鎏金纹路熠熠生辉,也将他身旁那道浅碧身影照得愈发温润清朗。
苏微婉依旧是那身医女常服,袖口绣着淡淡药草纹样,手中捧着一方素色瓷盒,内中是她昨夜亲自配比、细细碾磨的清和安神药材——性平和,不夺茶香,不压肉鲜,既能调和脏腑、平复心绪,又能暗合今日“和解”主旨,以食安人,以味静心。她立在沈砚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渐渐汇聚的人群,指尖轻轻拂过瓷盒边缘,眼底没有查案时的警惕戒备,只有对眼前这场盛会的期许与安稳。
今日,不是审案,不是追凶,不是对峙。
是沈砚以钦命食探身份,持尚方宝剑、奉朝廷威仪,召集汉地茶商、藏区牧民、茶马旧马帮三方齐聚,共商茶马贸易新规、化解积年旧怨、重建古道秩序的茶马和解大会。
前几日,黑风山洞突袭大捷,山洞之内,翻板、毒箭、陷阱尽数被破,失踪数月的江南茶商尸骸一一寻获,被罗三霸占扣押的高山乔木茶、江南名茶、茶马互市货物堆积如山,密室内分赃账目、往来书信、与官场勾结的铁证一卷卷起获。铁证如山之下,云南布政使李崇安大人震怒非常,当即亲自主持,将平日里欺上瞒下、勾结罗三、垄断茶路、包庇凶案的布政使司副手周承业当场锁拿,打入大理府大牢,严加看管,只待朝廷圣旨一到,便依律论罪,明正典刑。
周承业既落网,罗三又在澜沧江一带被扎西率领归顺马帮与府兵合围,困于峡谷,进退无路,已成瓮中之鳖。
悬案已破,元凶将擒,贪官落网,罪证齐备。剩下最要紧、最根本、最能安定一方的,不是多杀几人,不是多办几案,而是化解这条古道上真正的死结。
汉地茶商为利所驱,又被马帮高额运费所迫,压低藏区茶价,伤牧民生计;
藏区牧民生计艰难,心生怨怼,与汉商屡屡冲突,仇怨渐深;
马帮首领罗三借机坐大,垄断运输,抬高运价,勒索茶商,掠夺牧民,又勾结贪官周承业,以茶商压价为借口,行杀人越货、霸占茶货之实,将三方矛盾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酿成七名汉地茶商失踪惨死的大案。
沈砚比谁都清楚:茶马古道,从来不是一条单纯的商路。
汉地需藏地之马以固边防,藏地需汉地之茶以养民生,茶与马,是汉藏相依的命脉,是边疆安稳的根基。若只杀罗三、斩周承业,而不定茶价、不平运费、不解积怨、不立新规,不出三年,必再出一个张三、李四,再出一桩茶商失踪、茶马大乱之事。
所以他选在茶马广场,以茶马古道上最寻常、最普遍、最深入人心的茶香鸡为引,为媒,为誓,为证。
以一味饮食,安一方人心;
以一缕茶香,解百年积怨。
辰时刚过,广场东侧入口,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静的脚步声——汉地茶商方阵,到了。
为首者,正是须发尽白、神情悲怆却又带着坚定的老茶翁。他一身藏青粗布长衫,手中拄一根茶木拐杖,杖头雕一片舒展的高山乔木茶叶,那是他失踪惨死的儿子亲手所刻。数月来,他从悲痛欲绝到暗中寻证,从隐忍不言到挺身而出,从一心复仇到愿意和解,早已不是只守着一间老茶铺的寻常茶商,而是汉地茶商心中公认的长者与表率。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来自江南苏州、浙东、滇中本地的茶商。往日里,这些人为一两银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为一批茶货的归属暗中使绊,为抢占市场互相倾轧,个个精于算计、市侩务实。可今日,人人身着素净布衣,神色肃穆,手中或捧着新拟的茶价草案,或捧着失踪茶商的牌位与家信,再无半分市侩浮躁,只剩愧疚、释然与对未来的郑重。
他们之中,有人亲眼见过同行被马帮强行带走,有人收到过罗三的威胁信,有人为了弥补运费不得不咬牙压价,有人夜夜难眠,担心下一个失踪的便是自己。直到沈砚彻查此案,揭开罗三与周承业的黑幕,他们才真正明白:压价,不是求生之路,而是取祸之门;垄断,不是马帮之威,而是奸佞之毒;汉藏相争,不是商战之常,而是自毁根基。
老茶翁领着众人,缓步踏上广场南侧席位,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沉稳而有力。不少茶商路过高台时,都不自觉抬头望向沈砚,眼中满是敬重——这位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命食探,不只要为死者伸冤,更要为活者开路,为整条茶马古道,立一条活下去、好下去的规矩。
紧随其后,广场西侧入口,传来低沉而悠扬的藏笛,伴着几声浑厚的法号,节奏舒缓,庄重祥和——藏区牧民方阵,缓缓入场。
为首者,正是一身藏红氆氇长袍、头戴珊瑚银饰、颈挂蜜蜡念珠的卓玛。她身姿挺拔,面容爽朗,眼神清澈,汉藏双语流利,心地正直善良,自始至终站在公道一边,既为牧民发声,也不偏袒仇视汉商,既协助沈砚查案,也奔走于汉藏之间化解误会,是这场和解大会最关键的牵线人,也是汉藏两族都信得过的人。
她身后,跟着数百名来自丽江、香格里拉、大理周边草场与茶山的藏民。有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阿妈,有身强体壮、肤色黝黑的青年牧民,有怀抱孩童、眼神温顺的妇人,人人身着节日才穿的藏式盛装,手中捧着洁白哈达,捧着自家茶园新采的茶芽,捧着对公平生计的期盼。
往日里,他们恨汉商压价,一斤辛苦采摘的高山乔木茶,竟只能换半斤青稞,一年辛劳,换不来一家温饱;他们曾信罗三的鬼话,以为这位马帮首领真会为牧民出头,直到后来才看清,罗三不过是把他们当枪使,夺他们的茶,赚他们的利,转头又与贪官周承业分赃,把整条茶马古道变成他的私产。
直到沈砚与卓玛将真相一一揭开,直到茶商代表亲口致歉、承诺提价、愿意传授种茶制茶之术,牧民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气、委屈、愤怒,才如冰雪遇暖阳,渐渐消融。
他们踏着沉稳的步伐,将一条条洁白哈达系在广场四周的茶树上,随风飘动,如云如雪。随后在广场北侧席位依次落座,目光望向高台之上的沈砚,没有敌视,没有戒备,只有纯粹的敬重与信赖。
最后入场的,是茶马马帮方阵。
往日里,罗三麾下马帮过境,皆是长刀出鞘、气焰嚣张、横行街市、动辄打骂商民、强抢强占的凶徒模样。可今日,百余匹茶马分列两侧,蹄声整齐,却不闻喧嚣;马夫们尽数卸下腰间长刀、藏起戾气,换上干净整洁的粗布短打,神色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愧疚与不安。
为首者,不是残暴贪婪的罗三,而是扎西。
他曾是罗三最信任的副手,跟着罗三行走茶马古道多年,见过太多黑暗:扣押茶商、霸占茶货、打骂牧民、盘剥同行、灭口藏尸……他也曾畏惧罗三的狠辣,也曾在良知与生存之间挣扎,可最终,他选择站在公道一边,选择站在沈砚一边,选择站在千千万万被欺压的茶商、牧民、普通马夫一边。
他交出山洞密道图,复制山洞钥匙,传递罗三行踪,策反良心未泯的马夫,在黑风山洞一战中立下大功,也彻底与过去的罪恶一刀两断。
今日的扎西,解下了象征罗三亲信的玉佩与令牌,只在腰间系一枚朴素的茶木小牌,身姿挺直,眼神坦荡,再无往日的怯懦与躲闪。他身后跟着的,皆是归顺官府、愿意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马夫——那些死忠于罗三、参与杀人灭口、罪无可赦的凶徒,早已在山洞激战中被擒或伏诛,不再出现在今日会场。
马帮方阵行至广场中央,扎西先行一步,走到老茶翁面前,深深躬身,声音沙哑却无比诚恳:
“老茶翁,我曾助纣为虐,亲眼看着令郎与数位江南茶商被罗三带入黑风山洞,未能出手相救,更曾奉命看守茶货、遮掩真相。我之罪,千刀万剐亦不为过。今日,我不敢求宽恕,只愿以余生赎罪,守好茶马古道,护好往来商民,让死者瞑目,让生者安心。”
老茶翁缓缓抬手,扶起扎西,浑浊的眼中泪光闪动,却语气平静:
“恶在罗三,在贪官,不在你本心。你能回头,便是古道之幸,商民之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一句宽恕,轻如茶香,却重逾千斤。
扎西眼眶瞬间泛红,重重颔首,转身领着马帮众人,在广场东侧席位依次落座,人人垂首凝神,静候大会开场。
至此,汉地茶商、藏区牧民、茶马马帮,三方齐聚,千余人列坐广场,鸦雀无声。
唯有风声、茶香、釜中清水微沸之声,轻轻回荡。
沈砚见人已齐,缓步走上高台正中,抬手轻轻一压。
他声音不高,却清越沉稳,带着钦命食探的威仪,带着大理苍山般的厚重,一字一句,随风传遍全场:
“今日,沈砚以嘉靖陛下钦命食探之身,持尚方宝剑,奉布政使李崇安大人之命,召集汉地茶商、藏区牧民、茶马马帮三方,齐聚大理茶马广场,召开茶马和解大会。
今日之会,不追责过往细故,不惩戒无心之失,不为逞官威,不为泄私愤。只为厘清恩怨,化解积怨,订立新规,公平茶价,合理运费,重建秩序,还茶马古道一片清明,护汉藏两族百年和睦,安滇南一方太平。”
话音落下,广场之上,无人喧哗,人人凝神静听。
沈砚目光缓缓扫过三方人群,语气渐深,字字恳切,直抵人心:
“茶马古道,自唐迄明,绵延千载,是汉藏互通之命脉,是边疆安稳之根基。汉地无藏马,则边防空虚;藏地无汉茶,则民生难继。茶养藏民,马壮明军,本是互利共生、唇齿相依之道。
可近年以来,奸人当道,矛盾丛生:
汉地茶商,或为逐利,或被威逼,压低茶价,伤牧民之心;
藏区牧民,生计艰难,怨怼渐生,与汉商屡起冲突;
马帮首领罗三,借机坐大,垄断运输,勒索运费,杀人夺货,无恶不作;
布政使司副手周承业,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包庇纵容,一手遮天,令官府不敢查、不能查、不愿查。
三方相斗,奸人得利;商民受苦,古道蒙尘;七名江南茶商,无故惨死,尸骨抛于山洞,茶货尽被霸占——这不是茶马古道该有的样子,这不是大明江山该有的边患,这更不是汉藏两族应有的相处之道。”
说到此处,沈砚语气微微一沉,目光锐利如剑,却不针对任何一方百姓,只直指早已落网的奸佞:
“今日,周承业已被李崇安大人拿下,关入大牢,待罪听旨;罗三已被合围于澜沧峡谷,插翅难逃,不日便将押解归案,明正典刑。元凶、贪官、恶首,一个都逃不掉,一个都不会饶。
但沈某要告诉在座诸位:过往之错,不在汉商,不在藏民,不在马帮,而在奸佞垄断,在规矩崩坏,在公道不彰。
茶商压价,多是被罗三高额运费所迫;
牧民怨怼,多是被生计艰难所逼;
马帮作恶,多是被罗三淫威所胁。
真正该杀、该惩、该清算的,是罗三之残暴,是周承业之贪腐,是规矩之废弛,而非这条古道上相依为命的汉藏商民,而非靠茶、靠马、靠这条路活命的普通人。”
话音一转,沈砚侧身,指向台前那口沸水微滚的粗陶大釜,声音温和却坚定:
“今日和解,沈某不用严刑开篇,不用官文压人,不用律法威慑。只用这茶马古道上,人人可食、家家可做、藏汉皆爱、马帮常备的一味吃食——茶香鸡,为引,为媒,为誓,为证。”
他抬手,示意众人细看:
“这茶香鸡,取汉地散养土鸡之鲜,用藏地高山乔木茶之香,佐汉地葱姜、藏地茴香,添马帮常备盐巴、干菌,一锅同煮,一味相融。少一味,则不香;偏一方,则不正;有隔阂,则味杂;同心同德,则醇厚绵长。
恰如茶马古道:
汉无藏,则马不足;藏无汉,则茶不至;商无马帮,则路难行;帮无商货,则无生计。
三方相融,方能茶香不绝;汉藏同心,方能古道长青;公平交易,方能边疆永安。”
一番话,不卑不亢,不偏不倚,既点破过往之弊,也指明未来之路,更以一味饮食,喻一段大道,听得在场千余人,无不心有所感,神色动容。
沈砚侧身,看向身旁苏微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