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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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花灯节,历来是等宵禁之后才举行。皆因王公大臣、诰命女眷皆要乘车骑马,仪仗开道。若与民间赏灯的百姓混在一处,只怕寸步难行。
然而霍去病却提前带着池秋莹出了门。他未用冠军侯的车驾,只作寻常装扮,领着她汇入了华灯初上时朱雀大街的人流中。
“既来了,便看看这上元灯会的全貌,从街头至宫门,才是完整的。”他这般解释,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白日新买的簪子上,又很快移开。
出门前,霍去病重新戴上了那副冷硬的玄铁面具。池秋莹则拒绝了帷帽——夜色中灯火辉煌,戴帷帽实在奇怪。
苏嬷嬷见状,忙从屋里寻来一副与衣裙同色的轻薄面纱,为她系上,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映着初升灯火的明澈眼眸。
长街之上,果然已是流光溢彩的世界。各式花灯争奇斗艳,鱼龙舞转,莲灯飘摇。孩童举着糖葫芦奔跑嬉笑,情侣在灯谜下低声细语,货郎的叫卖声与笑语混在一处,空气里弥漫着糖人、炙肉和烟火特有的暖烘烘的香气。
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是池秋莹从未见过的、鲜活而浓烈的盛世太平景象。
霍去病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高大的身形不经意地替她隔开了大部分拥挤。两人随着人流,缓缓来到一座拱桥之上。这里视野极佳,脚下河水倒映着两岸万千灯火,宛如星河落地。
池秋莹扶着冰凉的桥栏,仰起头。夜空之中,正有无数盏孔明灯冉冉升起,宛若逆流的金色星雨,缓缓飘向天际,将夜幕点缀得温柔而梦幻。
“好美……”她轻声赞叹,眼眸被灯火映得璀璨。然而下一秒,她眨了眨眼,脱口而出:“可是这么多灯,若是落在坊市的屋顶上,不会引发火灾吗?”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喧嚣淹没的闷笑。
“噗。”霍去病侧过头,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弯了弯,“你还挺会操心。”
池秋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面纱下的鼻子,转移了话题:“你以前……参加过花灯节吗?”
“看过。”他的回答依旧简洁,目光重新投向漫天灯火,“在城楼上,或是宫墙上。俯瞰众生,灯火如蚁。”
那是一种置身事外、居高临下的“看”,与此刻身在其中、气息相闻的感受,截然不同。
“是吗……”池秋莹若有所思,随即转头对他展颜一笑,哪怕隔着面纱,那笑意也清晰地漾入了眼中,“那……还是要谢谢你,特意陪我这样‘看’。”
霍去病静静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无事。”
两人一时无话,只并肩望着缓缓流淌的灯河与人群。桥下的水光,桥上的灯火,还有身边人安静的气息,交织成一种奇异的静谧,包裹在周遭的喧嚣里。
“我听说过你的事,”池秋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灯火与夜风里显得很清晰,“听过很多人说。他们说,冠军侯曾立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霍去病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池秋莹并未看他,依旧望着远处最高最亮的那盏龙灯,语气里带着纯粹的钦佩与向往:“我那时就在想,能说出这样话的人,心里该有多广阔的天地,多坚定的志向。不为世俗所困,不为旁人左右,只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去……真的很了不起。你和……我见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霍去病缓缓转过头,面具后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侧脸上。灯火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面纱柔化了她的轮廓,却让那双盛满真诚赞叹的眼睛更加夺目。
“你……”他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一个字,便顿住了。有什么情绪在深潭般的眼底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池秋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顺着话头,带了些自然而纯粹的好奇,继续说道:“真不知道,以后会是怎样的女子,能有幸被你这样的人喜欢,成为你的妻子。一定也很特别吧?有点好奇呢。”
“……”
霍去病猛地抿紧了唇。
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瞬间变幻的神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刻心头掠过的惊涛与从未有过的慌乱。
夜风似乎突然变得燥热,裹挟着脂粉与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缠绕不清。他感到耳根后侧难以抑制地升起一股热意,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他倏地转回头,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投向黑沉沉的夜空与浮动的灯盏,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时候不早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突兀地截断了方才的话题,“该去宫门了,莫让姨母久等。”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便走下了拱桥,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许,径自汇入通往皇城方向的人流。
“哎?等等我!”池秋莹愣了愣,连忙提起裙摆跟上。
接下来的路上,霍去病始终走在前方半步,身影挺直,一如既往地替她隔开人流。只是,每当池秋莹加快脚步想与他并肩,或是侧过头想与他说话时,他便会不着痕迹地调整方向或步速,巧妙地维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也将她的视线和可能的话语,温和而固执地挡在了身后。
霍去病带着池秋莹抵达宫门附近时,时辰尚早。赴宴的车驾仪仗还未大规模汇集,宫墙下的阴影里,已静静停着一乘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两名内侍垂手侍立。
“上来。”霍去病简短道,自己率先弯腰入内。
池秋莹跟着坐了进去,轿内空间不大,两人并肩而坐。
轿子被平稳抬起,朝着宫门深处行去,外界的喧嚣迅速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只余下轿夫轻微的脚步声与轿杆规律的吱呀声。
光线昏暗,只有轿帘缝隙漏进的点点宫灯光晕。霍去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稍后……我需与姨母同往未央宫赴宴。”他顿了顿,目光在昏暗中似乎掠过她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意,“你……在椒房殿稍候片刻,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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