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宫闱对弈(1/2)
卯时三刻,宫门初启。
沈清鸢的马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向皇城。她手中紧攥着一本薄册,那是昨夜整理的所有线索:孙院正的禁药清单、城南空宅的监视记录、青竹遇袭的疑点、刘侧妃落水的蹊跷……还有她自己的分析与推测。
这些纸页重若千钧。她清楚,今日将其呈给皇后,便等于正式向三皇子宣战。再无退路。
“姑娘,到了。”赵护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栖凤殿的晨间格外静谧。沈清鸢被女官引至偏殿等候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诵经声——皇后每日清晨都要礼佛半个时辰。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沈清鸢坐在绣墩上,目光扫过殿中陈设:紫檀雕花的屏风、汝窑天青釉的花瓶、墙上的《药师佛经变图》……每一件都透着主人的品味与心思。皇后信佛,但沈清鸢总觉得,她的信仰并非全然虔诚,更像是一种……精神寄托,或是在这深宫中保持清醒的方式。
“沈姑娘久等了。”皇后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沈清鸢起身行礼。今日皇后未着凤袍,只着一身家常淡青色常服,发髻简单绾起,斜插一支白玉簪,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疲惫。
“坐吧。”皇后在主位落座,示意女官退下,“本宫知道你会来。三皇子府的赏雪宴……刘侧妃落水,是你救了她。”
“娘娘消息灵通。”
“并非本宫消息灵通,而是此事已传遍宫闱。”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你当众施展奇术,将已无呼吸之人救活,还保住了她腹中胎儿。如今满京城都道,沈神医有起死回生之术。”
这话听不出褒贬。沈清鸢垂眸道:“民女只是尽了医者本分。”
“医者本分……”皇后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你可知,你救的这个人,会给本宫带来多大麻烦?”
沈清鸢心头一凛:“民女愚钝……”
“刘侧妃腹中的孩子,若是男胎,便是三皇子的长子。”皇后放下茶盏,声音转冷,“而三皇子至今无子,朝中支持他的大臣,常以此为由,称他‘子嗣不旺,非社稷之福’。如今刘侧妃有孕,若平安诞下男婴,那些人的腰杆便更硬了。”
原来如此。沈清鸢恍然。难怪三皇子昨日那般紧张,难怪他当众向她行礼……这个孩子,对他太重要了。
“那娘娘的意思是……”她试探道,“民女不该救?”
“不,你该救。”皇后摇头,“医者仁心,你若见死不救,便不是沈清鸢了。本宫只是告诉你,你这一救,让局势更复杂了。”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鸢:“你今日来,不只是为说此事吧?把东西拿出来。”
沈清鸢从袖中取出那本薄册,双手呈上。
皇后接过,一页页仔细翻阅。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沈清鸢屏息静坐,能感觉到随着皇后阅读深入,殿内气压愈发低沉。
终于,皇后合上册子,闭目良久。
“城南空宅……兵器……”她喃喃道,“本宫知道他在囤粮,没想到……连兵器都敢私藏。”
“娘娘,”沈清鸢低声道,“民女还怀疑,三殿下与北境戎狄……有联络。”
皇后猛地睁眼:“证据?”
“尚无实据。”沈清鸢如实道,“但孙院正提供的禁药清单中,有几味药材是戎狄巫师炼制毒药所用。且青竹遇袭那夜,袭击者提到‘转移兵器’,结合边关异动的消息……”
她没有说下去。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皇后沉默。窗外传来晨钟声,悠长而沉重。良久,她缓缓起身,走到那幅《药师佛经变图》前。
“清鸢,你知道本宫为何信佛吗?”
“民女不知。”
“因为佛家讲因果。”皇后轻抚画中佛像,“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可在这深宫中,本宫看到的却往往是恶人得势,善人遭殃。”
她转身,目光如炬:“三皇子并非本宫所出,但他的生母刘贵妃,当年与本宫情同姐妹。刘贵妃病逝前,拉着本宫的手,求本宫照拂她的孩子。本宫答应了。”
沈清鸢震惊。她从未听说过这段往事。
“所以这些年,无论桓儿做什么,本宫都尽量包容。”皇后苦笑:“哪怕他拉帮结派,哪怕他与太子争权,本宫都想着,他不过年少气盛,总有长大、明白的一天。可现在……”
她拿起那本薄册,指尖微微发颤:“他私藏兵器,甚至可能通敌——这是要毁了大周的根基啊!本宫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那娘娘打算……”
“本宫要你去做一件事。”皇后直视沈清鸢,目光沉沉,“一件……很危险的事。”
沈清鸢心头骤然一紧,垂首道:“请娘娘吩咐。”
“三日后,宫中要举行祭天大典。皇上、百官、宗亲都会到场。”皇后缓缓开口,字句清晰,“本宫要你在那日,当众揭发三皇子的罪行。”
当众揭发?!沈清鸢倒吸一口凉气。祭天大典是皇家最隆重的仪式,届时文武百官、各国使节齐聚,在那样的场合揭发皇子,无异于……
“无异于逼宫。”皇后替她说出了未尽的话,“但只有在那样的场合,他无法抵赖,无法逃脱;也只有在那样的场合,皇上才会当场下令彻查到底。”
“可是……”沈清鸢声音发干,“民女只是一介医女,无官无职,在那样的场合……”
“本宫会给你身份。”皇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印,印身雕刻着繁复的凤纹,“这是凤仪令,见令如见本宫。祭天大典那日,你以本宫特使的身份出席,有权当众陈情。”
沈清鸢望着那枚金印,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凤仪令是皇后权力的象征,非重大事件绝不动用——皇后这是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了她身上。
“民女……怕辜负娘娘信任。”
“你不是怕辜负本宫,是怕死。”皇后一针见血,语气却没有责备,“当众揭发皇子,无论成败,你都可能遭报复,甚至当场被安上‘诬告皇子’的罪名处死。”
她的声音平静,每个字却重如千钧,砸在沈清鸢心上。
沈清鸢确实怕。前世她是救死扶伤的医生,政治斗争、生死博弈离她太远;穿越以来,她虽一步步走到今天,却从未想过要站在那样的舞台上,与皇子当众对决。
“你可以拒绝。”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松动,“本宫不逼你。你若拒绝,本宫会另寻他法,你依旧可以做你的沈神医,开你的清鸢阁,救你想救的人。”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轻响,一切如常,仿佛这个决定不会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沈清鸢脑中闪过许多画面:青竹被吊在树上的惨状、义诊时百姓感激的眼神、萧煜说“我陪你”时的坚定,还有自己写策论时,想要改变这世道的初心。
“娘娘,”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民女愿意。”
皇后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好。”她将凤仪令轻轻放在沈清鸢手中,金印的凉意在掌心蔓延,“这三日,你务必做好准备:证据要确凿,说辞要严谨。本宫会派人与你对接,告知大典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是。”
“还有,”皇后补充道,语气骤然严肃,“这三日你不要离开沈府,本宫会加派人手保护你——三皇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从栖凤殿出来时,已近巳时。沈清鸢握紧袖中的凤仪令,金属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却让她混沌的心绪多了几分实在的支撑。
马车驶出宫门,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巍峨的皇城。朱墙黄瓦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美得庄严,也美得冷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去镇北侯府。”她忽然吩咐车夫。
有些事,她必须告诉萧煜。
镇北侯府的书房内,萧煜听完沈清鸢的讲述,久久不语。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形挺拔如松,沈清鸢却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都紧绷着,连背影都透着压抑的焦灼。
“你答应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含着冰。
“嗯。”
萧煜猛地转身,眼中情绪翻涌,有震惊,有愤怒,更有掩不住的担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萧煜忽然提高声音,大步走到她面前,“祭天大典是皇家最隆重的仪式!文武百官、各国使节都在!你在那里揭发皇子,无论证据多确凿,都是打皇家的脸!皇上当场可能震怒,直接将你拿下;就算事后查实,你也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辈子都别想安宁!”
他很少这样激动。沈清鸢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忽然笑了,眼中带着一点暖意:“你在担心我。”
“我当然担心你!”萧煜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疼她,“清鸢,我们可以用其他办法——”他还有别的办法。收集更多证据,通过朝臣上奏,或者……等我父亲回京,由他出面……”
“来不及了。”沈清鸢摇头,“三皇子正在转移兵器,边关已有异动。再等下去,恐怕就真的晚了。”
她抬手,轻轻抚平萧煜紧锁的眉头:“你曾说过,医者救一人,治国者救万民。若三皇子果真通敌,战事一旦爆发,死的会是成千上万的百姓。我……不能因为害怕自身安危,就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萧煜望着她眼中的坚定,忽然觉得喉头哽咽。这个女子,总是这般模样——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刚强。
“好。”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行了一礼,“那我陪你。”
“萧煜……”
“这次不许拒绝。”萧煜抬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祭天大典上,我会以镇北侯世子的身份出席。若皇上震怒,我会当众为你担保;若有人敢动你……”
他话未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足以说明一切。
沈清鸢心头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竟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对抗皇权,对抗整个朝堂……
“谢谢。”她轻声道。
“不必谢我。”萧煜握住她的手,“清鸢,从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注定不会平凡。既然如此,我便陪你,把这条路走到尽头。”
接下来的三日,是沈清鸢穿越以来最忙碌也最紧张的时光。
皇后派来的女官姓秦,年约四十,精明干练。她带来了祭天大典的详细流程,与沈清鸢反复推敲陈情的时机、说辞及证据呈现的顺序。
“辰时初,皇上祭天;辰时三刻,百官朝贺;巳时正,各国使节献礼。”秦女官在纸上画出时间线,“沈姑娘陈情的最佳时机,是在使节献礼之后、皇上宣布大典结束之前。那时众人齐聚,仪式将完未完,最易引起重视。”
“但那时也是最危险的。”沈清鸢指出,“大典将近尾声,皇上心情松懈,突然有人揭发皇子,龙颜大怒的可能性极大。”
“所以说辞要得体,证据要确凿。”秦女官道,“娘娘建议,从地契篡改、档案库纵火说起——这些是皇上已知且表态的事,容易引发共鸣。接着引出太医署蛊毒、城南粮仓,最后……才是兵器与边关之事。”
由浅入深,层层递进。沈清鸢点头:“我明白了。”
与此同时,萧煜那边也在加紧调查。第三日傍晚,他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
“查清了。”他摊开一张地图,指向城南一处标记,“兵器并未转移到空宅,而是……运出了城。”
“出城?”沈清鸢心头一沉,“运到了哪里?”
“往北。”萧煜面色凝重,“我的人跟踪到三十里外的岔路口,马车分了三路:一路继续往北,一路往西,还有一路……折返京城,却进了兵部武库。”
“兵部武库?”沈清鸢震惊,“三皇子连兵部都渗透了?”
“不止。”萧煜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往北的那路,方向是北境;往西的那路,指向西疆;而折返京城的那路……进了武库后,换了一批兵器出来,运往三皇子府。”
“以次换好?”沈清鸢立刻反应过来,“用劣质兵器换走武库的精良军备?”
“对。”萧煜点头,“而且我查了武库的出入记录,最近三个月有三批‘报废’兵器被运出销毁,但销毁记录……是伪造的。”
这简直是在蛀空国库!沈清鸢气得发抖。三皇子这是要掏空大周的武备,一旦战事爆发……
“还有更糟的。”萧煜沉声道,“往北的那路兵器,我的人继续跟踪,发现……接货的是戎狄商队。”
通敌的实锤!
沈清鸢握紧拳头:“证据……拿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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