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烈火真金(2/2)
“现在该怎么办?”沈清鸢问道,“上报朝廷?”
“没有实证。”萧煜摇头,“那些兵器此刻肯定已经转移。贸然上报,只会打草惊蛇。”
他沉吟片刻:“不过我们可以用这个消息,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试探皇后。”萧煜看向沈清鸢,“明日的谢恩宴上,你把孙院正给的禁药清单,还有我们查到的粮仓、兵器之事,暗中透露给皇后,看看她的反应。”
沈清鸢瞬间明白:“你想知道,皇后在这件事里,到底站在哪一边。”
“正是。”萧煜点头,“皇后与三皇子虽不和睦,但终究母子连心。若她选择护子...”
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若皇后选择护子,他们就得重新评估整个局势了。
当晚,沈清鸢一夜无眠。她反复斟酌明日宴会的说辞,推演着每一种可能的结果。直到天蒙蒙亮,青竹进来为她梳妆时,她才勉强合眼片刻。
谢恩宴设在御花园的梅林轩。时值寒冬,红梅怒放,白雪映衬下宛如仙境。可赴宴的宾客们,却无暇欣赏这美景。
沈清鸢到得早,由宫女引至偏厅等候。她今日身着水蓝色宫装,外罩月白狐裘,发间簪着一支点翠步摇,既庄重又不失雅致。这是老夫人特意请京城最好的绣娘赶制的,说是“不能失了沈家的体面”。
“沈姑娘,皇后娘娘有请。”女官前来传唤。
沈清鸢跟着女官穿过回廊,来到梅林轩后的一处暖阁。皇后已在阁内等候,今日她气色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民女参见娘娘。”沈清鸢行礼。
“免礼。”皇后示意她坐下,“今日设宴,一来是谢你救命之恩,二来是...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她望着沈清鸢,目光清明如镜:“本宫知道,这三日你受了不少刁难。地契、义诊、收费...桩桩件件,都有人在给你使绊子。”
沈清鸢心头一震。原来皇后全都知道。
“本宫还知道,你手里握着些东西。”皇后缓缓道,“关于地契的真相,关于档案库失火的内情,甚至...关于某些人的更大图谋。”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作响。沈清鸢握紧袖中的册子,深吸一口气:“娘娘既然知晓,那民女斗胆一问——娘娘希望民女怎么做?”
皇后笑了:“你果然聪慧。本宫希望你...在今日宴会上,什么都不要说。”
沈清鸢愣住:“什么?”
“地契之事,本宫会替你解决。义诊的刁难,本宫会下令禁止。档案库失火...”皇后顿了顿,“本宫会查,但需要时间。至于那些更大的图谋...”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盛开的红梅:“本宫自有安排。你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保住清鸢阁,保住...你这身医术。”
这话显然另有深意。沈清鸢听出了弦外之音——皇后要她隐忍,要她等待。
“娘娘,民女不明白。”她直言道,“若证据确凿,为何不...”
“因为时机未到。”皇后转过身,目光深邃,“你以为扳倒一个皇子那么容易?你以为那些所谓的证据,真能置他于死地?沈清鸢,你还是太天真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清鸢:“看看这个。”
沈清鸢接过信,只扫了一眼,脸色便骤然一变。
信是边关送来的密报。上面写着:北境异动,戎狄集结五万大军,疑似有人暗中联络。而联络人的线索...指向京城某位皇子。
“这是...”她声音发颤。
“三日前收到的。”皇后语气淡然,“你以为三皇子只在京中耍些小动作?他的手,早就伸到边关去了。”
沈清鸢只觉脑中一片混乱。地契、禁药、粮仓、兵器、边关……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在一起,竟织成一幅骇人的图景——三皇子哪里是想争储夺嫡,他分明是……通敌叛国!
“现在你懂了?”皇后将信收回袖中,“这时候动他,边关必定生乱。大周经不起一场内战,更经不起外敌乘虚而入。所以必须等——等边关局势稳下来,等证据再扎实些,等……一个能将他彻底钉死的时机。”
沈清鸢沉默许久,终于点了头:“民女明白了。”
“明白就好。”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今日这场宴会,你只需做一件事——当好你的‘沈神医’。其他的,交给本宫。”
宴会启幕,宾客陆续入席。
沈清鸢坐在皇后下首,应对着各方的敬酒与恭维。她笑容得体,举止从容,心思却早已飘远。目光扫过全场,她看见了许多熟悉的身影:萧煜、林静姝、孙院正……也瞥见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李侍郎、王主事,还有……三皇子萧景桓。
萧景桓今日身着紫色蟒袍,头戴玉冠,气度不凡。他端着酒杯缓步走来,笑容温润:“沈姑娘,今日气色瞧着不错,想来身子已无大碍。”
“谢殿下关心。”沈清鸢起身行礼。
“那日本王府中刘医女行事莽撞,对姑娘多有冒犯,本王已严加惩处。”萧景桓语气诚恳,“还望姑娘莫要介怀。”
“殿下言重了。”沈清鸢垂眸应声,“刘医女既已受罚,此事便过去了。”
“如此便好。”萧景桓微微一笑,“对了,听闻姑娘的义诊堂遇上些麻烦?若需帮忙,本王可代为周旋一二。”
这话他说得颇大声,周围不少人都听了去。刹那间,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
沈清鸢心中冷笑。这是要当着众人的面卖好,顺便试探她的立场。
“谢殿下好意。”她抬眸望他,笑容温婉依旧,“不过是些小事,怎敢劳烦殿下。况且……皇后娘娘已应允,会为清鸢做主。”
她搬出皇后,无异于公开宣告自己的靠山。萧景桓脸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那便好。”他举杯示意,“本王祝姑娘义诊顺遂,仁心远播。”
“谢殿下。”
酒过三巡,宴饮正酣之际,皇帝忽然开口:“沈姑娘,朕听闻你这三日义诊,接诊三百余人,施粥五百碗。这般善举,当得起嘉奖。”
沈清鸢起身回话:“民女不敢居功。不过是医者本分罢了。”
“好一句医者本分。”皇帝颔首赞许,“但朕也听说,有人故意刁难,收什么‘市容费’‘治安费’?可有此事?”
来了。沈清鸢心中暗道,面上却故作迟疑:“这……”
“但说无妨。”皇帝道,“今日朕在此,为你做主。”
沈清鸢这才从袖中取出账本,双手呈上:“这三日的支出明细都记在这里,请皇上过目。”
皇帝接过账本翻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看到末尾,他猛地将账本摔在案上:“荒唐!工部、顺天府,好大的胆子!”
李侍郎、王主事等人“噗通”跪地:“皇上息怒……”
“息怒?”皇帝冷笑,“沈姑娘义诊施粥,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你们倒好,不帮衬也就罢了,竟还趁火打劫!每人罚俸一年、降职一级!再敢刁难,直接革职查办!”
“臣……遵旨。”几人面如死灰。
皇帝又看向沈清鸢:“至于地契之事,朕已命人重新彻查。三日内,必给你一个交代。”
“谢皇上恩典。”沈清鸢叩首谢恩。
这一局,她胜了。至少明面上,皇帝已公开表态支持她。
可沈清鸢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不远处,萧景桓正端着酒杯,笑容依旧温润地望着她,可那笑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宴会继续进行,丝竹声起,满殿歌舞升平。沈清鸢借口透气,悄然走到梅林深处。寒风凛冽,红梅在夜色里艳得像血。
“沈姑娘好手段。”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鸢回头,只见萧景桓独自站在梅树下,未带随从。月光洒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殿下过奖了。”她不动声色地与他保持距离。
“并非过奖,是真心佩服。”萧景桓缓步走近,“能在短短时日里,赢得父皇与母后的信任,让萧煜对你倾心,叫百姓为你称颂……沈清鸢,”“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本事。”
“民女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你懂。”萧景桓停下脚步,与她相距不过三步,“你知道我在拉拢你,在试探你,也知道……我在忌惮你。”
他语气平静,话里却藏着刺骨的杀意,沈清鸢只觉脊背阵阵发凉。
“殿下说笑了。”她强自镇定,“民女不过一介医女,实在不值得殿下如此忌惮。”
“医女?”萧景桓忽然笑了,“一个能治时疫、能解蛊毒、能写策论、能建药堂的医女?一个能让皇后与镇北侯世子都为你出头的医女?沈清鸢,你未免太小看自己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手里握着证据——地契的、禁药的,甚至……更多。但我也要告诉你,那些东西,根本扳不倒我。”
沈清鸢悄悄握紧了拳头:“殿下何必与民女说这些?”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选择。”萧景桓的目光直直锁着她,“是与我合作,还是……与我为敌。”
“合作什么?”
“清鸢阁。”萧景桓开门见山,“我要清鸢阁一半的股份。作为回报,我会帮你扫清所有障碍,让你成为大周第一女医,甚至……入太医院,封女官。”
这个条件确实诱人,可沈清鸢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与虎谋皮。
“若民女拒绝呢?”
萧景桓的笑容骤然转冷:“那你就只能祈祷,自己永远别被我抓住把柄。”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只留下沈清鸢独自立在寒风里。
梅林深处,萧煜缓缓走了出来——显然,他已听见了方才的对话。
“他急了。”萧煜道,“边关的消息让他不安,皇后与皇上的态度更让他警觉。所以他才急着要控制你,或是……除掉你。”
沈清鸢苦笑:“我如今真是进退两难。”
“不,你还有第三条路。”萧煜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跟我走。”
“走?去哪?”
“北境。”萧煜望着她,“远离京城,远离这些纷争。我已向皇上请旨,调回北境驻守。你随我一起去,在那里,你可以安心行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这个提议太过突然,沈清鸢一时怔住:“可是清鸢阁……”
“清鸢阁可以交给你信任的人打理,或者……我们在北境重开一家。”萧煜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留在京城,你永远都在风口浪尖。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你,就像昨晚……”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昨晚你睡着时,有三个刺客潜入了沈府,是我的人拦下的。”
沈清鸢倒吸一口凉气:“是三皇子的人?”
“应该是。”萧煜点头,“他今天在宴上的拉拢,不过是最后通牒。你若拒绝,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刺客,而是更阴险的手段了。”
寒风呼啸而过,吹落枝头积雪。沈清鸢望着萧煜眼中深切的担忧,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萧煜说的是实话。留在京城,她迟早会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可若是离开……她真的甘心吗?
义诊时百姓感激的眼神、写策论时满腔的抱负、想要改变世道的初心……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让我想想。”她最终开口,“三日后,我给你答复。”
萧煜点头:“好。三日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两人并肩走回梅林轩时,宴会已近尾声,宾客正陆续散去。沈清鸢向皇后告辞,皇后却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嘱咐:“今夜务必小心。”
回到沈府时,已是亥时。沈清鸢疲惫地卸下钗环,正要歇息,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异响。
她警觉地握紧枕下的匕首,轻声喝问:“谁?”
窗纸被戳破一个小洞,一支袖箭“嗖”地射入,牢牢钉在床柱上——箭尾还绑着一张纸条。
沈清鸢取下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看后院。”
她猛地推开窗,望向漆黑的后院。月光下,一个人影被吊在老槐树上,正随着寒风轻轻摇晃。
是青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