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夜未尽(2/2)
他们不言不语,却默契如一,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共闯风雪的岁月。
行至一处断崖前,血痕忽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极浅的刻痕——那是用剑尖在冻土上划出的符号,形似罗盘,中央一点,四周八向延展。
忱音蹲下身,指尖抚过刻痕,忽然一怔:“这是……家族秘记,我娘曾教过我,这是‘归源之引’,指向‘初时之地’。”
齐献宇抬头,望向断崖之上那座被云雾缭绕的孤峰。峰顶隐约可见一座石构建筑的轮廓,如巨兽盘踞于天际,檐角飞翘,似与星辰相接。他低声念道:“古籍有载,先祖曾于‘誓心峰’立下血契,将信物封存于‘誓心殿’中,唯有血脉与誓约共鸣者,方可开启……原来,这里才是终点。”
风雪再次悄然飘落,覆盖了他们来时的脚印,却无法抹去雪地上那交织的痕迹——那是两行并行的足迹,是血与誓的印记,是命运在苍茫天地间写下的不朽篇章。
他们相视一眼,无需多言,携手向那座孤峰攀去。风雪中,他们的身影渐行渐高,仿佛要融进那云雾深处的古迹之中。而雪地上,那两行交织的脚印,如同一条永不消逝的誓言,静静延伸向山巅,延伸向真相的尽头。
雪痕如誓,步步生光。
“有人来了,我去引开他们。”齐献宇低声道,指尖已扣住腰间旧剑的剑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丝决然。他没有回头,只将黑布微微拉紧,遮住那道贯穿左眼的伤疤,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软弱一并藏起。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雪地上,如刀锋划过冰面。不止一人,至少七道气息,皆带着星猎独有的寒铁之息。他们来了,来得比预想更快。
忱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珠在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努力扬起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心的微笑,将满心的酸楚与不舍深深掩藏,不让自己的情绪在此刻崩塌。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整片密林。最后一缕残阳被厚重的树冠吞噬,天地间迅速沉入一片幽深的暗影之中。白日里那层奇幻的金色薄纱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忱音紧紧裹缚。
风穿过林间,发出低沉的呜咽,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细碎的脚步在暗处潜行。树影在微弱的天光下扭曲拉长,时而如佝偻的老者佝偻前行,时而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时而又幻化成披发的幽灵,在她身侧无声地游荡。
每一道影子都像是从地底爬出的幻象,伺机吞噬她仅存的勇气。
忱音屏住呼吸,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树干上摸索着前行,掌心被树皮刮出细小的划痕,却浑然不觉。她的眼中只剩下前方那一片模糊的暗影,和偶尔从云隙中透出的、微弱如萤火的月光——那点光亮,是她此刻唯一的指引。
“别怕……别怕……”她低声呢喃,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迅速被黑暗吞没。她知道,恐惧一旦抬头,便会如藤蔓般缠绕心神,直至将人拖入绝望的深渊。可心跳却如擂鼓,撞击着胸腔,仿佛要破膛而出。
她忽然停下脚步——前方,一道黑影骤然晃动,似有非人之物正缓缓转过头来。她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可定睛再看,那不过是一截扭曲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曳。她苦笑一声,眼角泛起湿意,原来最可怕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黑暗中无尽的想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来时的路:那条蜿蜒的小溪,那棵倒下的古树,还有那块刻着模糊符号的石碑……可记忆如同被雾气笼罩,模糊不清。她睁开眼,只能凭着直觉,朝着月光稍亮的方向缓缓挪动。
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节拍上。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跟随。她猛地回头,却只看见一片死寂的黑暗。可当她再次转身,那声音又悄然响起,如影随形。
“是谁?”她颤抖着开口,没有回应。只有风,和那永远挥之不去的树影。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前进。她知道,停下,就意味着被这片夜林彻底吞噬。她必须走,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哪怕脚下是未知的深渊。她想起母亲曾说过:“人在迷途时,心就是灯。”
于是,她将手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颗仍在跳动的心。那微弱却坚定的搏动,竟真的在黑暗中燃起了一簇火苗——不是照亮四周,而是照亮她自己的灵魂。
她继续前行,身影在无边的夜林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倔强。树影依旧幻化,怪影依旧游荡,可她不再回头。她知道,真正的路,不在脚下,而在心中。
夜未尽,路仍长。但孤影前行的她,已不再只是被恐惧驱赶的迷途者——她正一步步,走向光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