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幸福者之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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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拿起另一份——《欧洲金融危机蔓延与合众国股市崩盘》。他翻开第一页。
“新历17年5月,欧罗巴联盟多国爆发债务危机,银行挤兑,工厂倒闭,失业率突破百分之二十五。合众国股市连续熔断三次,全球贸易萎缩百分之三十,大宗商品价格暴跌。各国政府纷纷采取贸易保护措施。”
他把情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欧洲乱了,合众国也乱了。他们自顾不暇,顾不上卡莫纳。这是机会,也是危机。机会是可以安心处理内部事务,危机是他们的危机迟早会蔓延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
“接人间失格客。”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喂。”
“暗区边境那些部队,是你的?”
“不是。”
“他们找你了?”
“找了。”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叶云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知道他们是谁?”
“知道。旧帝国军队。第三十军,第八军,第十复编军,第十二军。指挥官克里斯托弗斯,镇守边疆一百多年,不知道帝国已经亡了。我发了电报,让他们回来。”
“你让他们回来的?”
“嗯。”
“你想让他们干什么?”
“活着。他们只想活着。”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
“十五万人。五千辆坦克。两百架战机。你打算把他们放在哪儿?”
“放在暗区。他们本来就是暗区的人。他们的家在那里。虽然房子塌了,地荒了,但根还在。种几年地,就回来了。”
叶云鸿笑了。“种地?他们是兵。”
“兵也能种地。不打仗了,不种地干什么?”
“他们愿意吗?”
“不愿意也得愿意。没有仗打了。想打也没有敌人。敌人死了,敌人也老了,敌人也在种地。他们也想回家。”
叶云鸿沉默了一会儿。“你保证他们不会闹事?”
“保证不了。但我看着他们。他们闹,我管。”
“你管得了?”
“管不了,就让他们闹。闹完了,累了,就不闹了。不闹了,就种地。种了地,就有吃的。有吃的,就不想闹了。”
叶云鸿没有说话。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雷诺伊尔给我打电话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嗯。”
“他说你做得有点大。”
“他说得对。”
“他还说,太大,一个人扛不住。”
“他说得也对。”
“你扛得住吗?”
人间失格客没有回答。
“我问你,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那些人从暗区边境走过来。走了一百五十八年,终于走到了。我不能让他们再走了。”
叶云鸿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细的白痕,很细,像一条干涸的河。那枚铁环还在抽屉里,用红绳子缠着,和那些批示、方案、报告放在一起。他不敢戴,怕戴了就摘不下来了。
“叶云鸿。”
“嗯。”
“你什么时候退休?”
“不知道。”
“退休了,来暗区。我让人给你盖间房子。石头砌的,木头搭的,铁门铁窗。旁边种一棵树,树底下放把椅子。你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看天,看地,看那些人种地、盖房、生孩子。你不说话,没人问你。”
叶云鸿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好。”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远。他把话筒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天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想起那些旧帝国军队,十五万人,五千辆坦克,两百架战机。他们等了那么多年,等一个命令,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那个人来了,那个明天也来了。他们不会等了,他们也不会再走了。他们会种地,盖房,生孩子。孩子长大了,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也不会记得,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个帝国,曾经有一支军队,镇守边疆一百多年,不知道帝国已经亡了。他们只会记得,他们的父亲、爷爷、太爷爷,是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地,把荒地种成了良田。良田里长出的庄稼,喂饱了很多人。那些人笑着,活着,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就够了。
暗区边境。夜。人间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面前是那片灰蒙蒙的平原。光柱很弱,很淡,但还在。它不会灭。
远处有光,不是光柱的光,是车灯的光。很多车灯,排成一条很长的线,从地平线那头蔓延过来。引擎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地在呼吸。坦克的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战机从头顶掠过,没有开灯,像一群很大的鸟。
他们来了。十五万人。
人间失格客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越来越近,看着那些坦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看着那些从装甲车里钻出来的、穿着旧帝国军装、满脸灰尘、眼睛很亮的人。他们走了那么久,终于走到了。
最前面那辆坦克停下来了。舱盖打开,一个人爬出来,站在炮塔上。他很年轻,也很老,分不清。头发很长,胡子也长,遮住了半张脸。他穿着一件旧军装,肩章上的军衔模糊了,看不清。他的手里拿着一面旗,旗是黑的,边缘烧焦了,中间绣着一只鹰。他把旗插在炮管上。
“第三十军、第八军、第十复编军、第十二军,奉令归建。”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共计十五万三千七百人。坦克五千二百辆。战机二百一十七架。报告完毕。”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帝国亡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
“亡了一百五十八年了。你们的皇帝死了,你们的战友死了,你们的家人死了。你们什么都没有了。你们只剩下这面旗。这面旗也快烂了。”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那面旗。旗在风里飘着,烧焦的边缘被风吹散,像很小的灰。
“帝国亡了。但人还在。那些人,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他们不是皇帝,不是贵族,不是将军。他们是人。他们想活着。你们也想活着。”他停了。“留下。种地。盖房。生孩子。活着。”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人间失格客。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种地?我们是兵。”
“兵也能种地。不打仗了。没有仗打了。敌人死了。敌人也老了。敌人也在种地。”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你也想回家吧?”
那个人沉默了。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束很弱很淡的光柱,看着那些从装甲车里钻出来的、满脸灰尘、眼睛很亮的人。他看了很久。
“我们的家没了。”
“家没了,可以建。地荒了,可以种。人死了,可以生。你们有手,有脚,有脑子,有力气。你们能打仗,也能种地。能打仗,就能活。能种地,就能活。能活,就能回家。”
那个人从坦克上跳下来,站在地上。他的腿软了,晃了一下,扶着履带,站住了。他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土是凉的,干的,沙的。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吹散了。他看着那些从指缝漏下去的土,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土攥紧,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
“第三十军、第八军、第十复编军、第十二军,奉命留下。”他停了。“种地。盖房。生孩子。活着。”
身后,十五万人在那本应属于他们的土地上,蹲下来,抓起土,装进口袋里。他们笑了,不是笑,是哭。哭着哭着眼睛就湿了,湿了就看不清了。看不清了,就能忘了。忘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累了。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从装甲车里搬出来的、生锈的、落满灰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打着的枪。把它们堆在一起,一把一把,堆成一座小山。没有拆,没有销毁。只是堆着。
风吹过来,枪管碰撞,叮叮当当,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铁。他们不会再用这些枪了。枪生锈了,人也老了。老了,就不想打了。不想打了,就种地吧。种地,活着。活着,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