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熔炉中的火星(2/2)
这是帝国军队最高级别的“立即停止一切行动,违令者格杀勿论”的紧急信号。
混乱的斗殴现场,帝国士兵们对这信号的反应几乎刻入骨髓,动作下意识地一滞。
趁着这瞬间的停滞,双方的军官和宪兵拼命插入人群,用身体、用怒吼、用枪托(朝着天空),强行将撕打在一起的人群分开。
当张天卿和特斯洛姆的车队几乎同时疾驰而至,刺耳的刹车声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时,场面已经被暂时控制,但气氛依旧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雪地上,躺着二十多名伤员,北境和帝国的都有,鲜血在白雪上格外刺目。双方士兵被各自的军官和宪兵隔开,相距不到五十米,怒目而视,喘着粗气,很多人脸上身上都带着伤。更外围,是沉默的坦克、装甲车,以及更多闻讯赶来、黑压压的、情绪激动的士兵。
张天卿跳下车,墨蓝色斗篷在风中扬起。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雪地上那摊泼洒的热汤和滚落的冻土豆,然后是伤员,最后是那些充满愤怒、恐惧、委屈和敌意的眼睛。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冰雪更白,但眼神依旧冰封般稳定。
特斯洛姆几乎同时下车,深蓝色礼服一丝不苟。他灰蓝色的眼睛扫过现场,扫过那些脸上带着稚气和伤痕的帝国年轻士兵,扫过那些坦克上紧张的己方车组,最后,目光落在雪地中央那几个被打得最惨、鼻青脸肿的北境炊事兵身上。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下。
两人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对视,却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
张天卿大步走向北境的队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所有北境士兵,听我命令——放下手中一切非制式武器!后退二十步!列队!”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及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怒火。北境的士兵们愣了一下,但在指挥官和宪兵的催促下,开始缓慢地、不甘地后退,丢下工兵锹和椅腿。
与此同时,特斯洛姆走到了帝国队列前方。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缓缓地、一个一个地,扫过前排每一个士兵的脸。那目光比寒风更冷,比冰雪更沉重,带着四十年积累的威严和失望。
被他目光扫到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绷紧了身体。
“第三百十五旅,第七装甲团三连,”特斯洛姆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朵,“出列。”
被点到名的那个连队,从指挥官到士兵,脸色瞬间惨白。但他们不敢违抗,咬着牙,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特洛姆斯指着雪地上那几个受伤的北境炊事兵,还有洒落的食物,问他们的连长,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尉:“告诉我,你们南下,是为了来抢这一碗汤,两个土豆的吗?”
中尉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报、报告旅长!不是!是、是他们先……”
“回答我!是,或者不是!”特斯洛姆的声音陡然严厉。
“不是!”中尉挺直身体,嘶声回答。
“那你们现在在干什么?!”特洛姆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为了两个土豆,挥拳相向?!让三十五万把南下的剑,因为一碗汤蒙羞?!让帝国军人的脸,丢在这片我们本该守护的土地上?!”
他的质问,像鞭子抽打在每一个帝国士兵的心上。许多人羞愧地低下头。
“参与斗殴者,自己站出来。”特斯洛姆命令,“立刻。”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十几个帝国士兵,包括那个最先动手的老兵和年轻下士,低着头,走出了队列。
特斯洛姆看也没看他们,转向张天卿,敬了一个礼:“张主席,涉事帝国士兵已拘押。如何处置,请北境方面依律执行。帝国方面绝无异议,并承担全部伤员医疗及损失赔偿。”
张天卿还了一个礼,脸色依旧冰冷,但眼中的金色火焰稍微缓和了一丝。他转向北境的队列:“北境方面,所有参与斗殴、以及率先口出恶言激化矛盾者,也立刻出列,接受调查处置!”
几个北境士兵,包括那个炊事兵和中士,也苍白着脸走了出来。
风雪呼啸,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张天卿走到两批被拘押的士兵中间,站在那摊泼洒的汤和土豆前。他弯下腰,捡起一个沾满泥雪、已经冰冷的冻土豆,握在手里。
然后,他举起那个土豆,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就为了这个。”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一个冻土豆。一碗热汤。”
他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或愤怒、或羞愧、或茫然的脸:
“你们知道,为了把这些土豆和粮食运到这里,我们后方有多少农民在啃野菜根?有多少运输队员冻死在路上?我们北境的士兵,多少人已经半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却要把配额省出来,优先供应这里?”
北境的士兵中,有人红了眼眶。
“你们也知道,”张天卿转向帝国士兵,“你们在永冻层有储备,你们曾经吃得比这好。但那些储备是怎么来的?是四十年前,帝国的农民、工人、从牙缝里省出来,运到北方,指望着你们守住边疆,换来他们的平安!”
帝国士兵队列里,许多人身体一震。
“结果呢?”张天卿的声音陡然变得悲怆而锋利,“帝国坠落了!边疆没守住!那些省出粮食的平民,大多死在了战乱、饥荒和逃亡路上!你们守着的,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最后的遗产!而现在,你们因为这些遗产暂时比我们多,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对着同样挣扎求存的同胞,挥舞拳头?抱怨汤稀?!”
他的话像重锤,砸在许多帝国老兵的心上,勾起了深藏的愧疚和痛苦。
“还有你们!”张天卿又看向北境士兵,“觉得他们来‘投奔’,是占了你们的便宜?觉得他们带着枪炮,就该低声下气?那你们告诉我,如果没有他们这三十五万把剑南下,我们要多流多少血,才能挡住南方可能卷土重来的豺狼?要用多少年,才能重建起他们带来的那些技术和知识?”
北境士兵哑口无言。
张天卿将那个冻土豆,用力捏紧。土豆冰冷坚硬,硌得他手掌生疼。
“看看你们周围!”他指向那些沉默的坦克、装甲车,指向望不到边的帐篷,指向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看看这片我们所有人——无论来自北境还是帝国——都想要称之为‘家’的土地!它刚刚止血,骨头还没接好!我们所有人,都是住在这个危房里的伤员!稍微一碰,墙就可能塌,把所有人都埋在里面!”
他喘了口气,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灼人的光:
“而你们在干什么?在为了一口吃的,在推搡!在为了虚无的面子,在撕打!在把本应对准外面敌人的枪口,隐隐地对准了睡在隔壁帐篷的、可能明天就要和你并肩作战的同胞!”
“耻辱!”
“这是所有卡莫纳人的耻辱!”
他猛地将那个冻土豆,砸在脚下冰冷的冻土上!
啪!
土豆碎裂,白色的浆液溅在雪地上。
“这个土豆,不够吃,我知道。”张天卿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沉重,“这碗汤,不顶饿,我也知道。”
“但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现实!是我们所有人必须共同面对、共同熬过去的现实!”
“不想吃冻土豆?那就一起把地种好!不想喝稀汤?那就一起把猪养肥!觉得住得挤?那就一起把房子盖起来!觉得对方不懂规矩?那就耐着性子,一遍遍教,一遍遍学!”
他走到两批被拘押的士兵中间,看着他们:
“今天动手的,按律处罚,绝不容情。但处罚之后,饭照样一起吃,活照样一起干,仗,将来也可能要一起打。”
“因为从你们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一起把这片废墟建成家园。”
“要么,一起死在这里,成为废墟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我张天卿,以北境主席的名义承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尽我所能,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能吃上饱饭,住上暖屋,活得有尊严。”
“但这个承诺,需要你们每一个人,用忍耐、用汗水、用理智、甚至用痛苦,来帮我一起实现!”
“而不是用拳头和鲜血,把它砸碎在第一步!”
风雪呼啸,卷着他的话语,飘向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帝国队列里,那个最先嘟囔的年轻下士,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他蹲下身,用袖子拼命擦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接着,更多的啜泣声,在帝国和北境的队列中,低低地响起。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羞愧、醒悟、疲惫和……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对“共同命运”的感知。
特斯洛姆走到张天卿身边,看着眼前这一幕,低声说:“熔炉的第一把火……总是最烫的。”
张天卿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风雪中那些哭泣的、沉默的、渐渐垂下武器和敌意的士兵,轻声回答:
“烫,才能把杂质烧掉。”
“希望烧掉的……只是杂质。”
两人并肩站立,墨蓝与深蓝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两柄插在这片混乱与希望交织的土地上的旗帜。
冰冷,却笔直。
而在远处,那辆覆盖着伪装网的指挥车里,迪克文森通过加密监控看着这一切,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端起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
“熔炉么……”他低声自语,“就是不知道,最后炼出来的……会是什么。”
他放下杯子,目光投向南方,投向焦土盆地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层层阻隔,看到那片黑暗深处,某个正在与北方“钢铁洪流”产生诡异共鸣的……
“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