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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195章伤疤与子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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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隔离舱,仿佛怕多留一秒,就会泄露更多情绪。

门在她身后关闭。

病床上,人间失格客依旧闭着眼。

但那只刚刚被“碰”过的手,指尖,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枪与勇气

又过了一周。

人间失格客的情况有了微妙的变化。他清醒的时间变长了,虽然依旧虚弱,无法长时间交谈,但至少能辨认人,能进行简单的回应。那些狂暴的幻觉和谵妄发作的频率也在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思考过度后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

他开始接受基础的康复训练。最初只是被机械臂辅助着,在床上进行最轻微的活动。后来可以坐起,可以在搀扶下站立几分钟。他的身体像一台生锈的、缺少润滑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僵硬的滞涩和隐忍的疼痛。

笑口常开几乎每天都来。时间依旧限制在三十分钟,但她总能找到新的话题。有时读一段港口找到的旧时代小说——那些关于英雄、冒险和爱情的故事,在末日废土的背景下显得荒诞又珍贵;有时讲她小时候在沿海小镇的趣事,讲她如何瞒着母亲偷偷跟父亲学开船,讲她第一次摸到枪时的兴奋与恐惧;有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一起看窗外一成不变的、被岩壁切割成方块的灰色天空。

她不再隔着防护服触碰他。在他可以坐起后,她会帮他调整背后的靠垫,递水杯,动作自然又小心。她的手指偶尔会擦过他的手臂或肩膀,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传递来属于活人的、真实的温度。

人间失格客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看着,偶尔点点头,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简单的音节。他的眼神依旧有些空洞,时常会失焦,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困在那片暗金色的死亡之海里,与无数溺亡者的记忆碎片共沉浮。但他会看着她。当她眉飞色舞地讲故事时,当她因为某个笑话自己先笑出声时,当她因为担忧而眉头微蹙时……他的目光会停留得久一些。

一种无声的、缓慢的、建立在伤病与照料基础上的联结,在惨白的隔离舱里悄然生长。像废墟裂缝里钻出的草芽,脆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绿意。

这天下午,笑口常开推着一辆轮椅进来。人间失格客刚刚完成一轮肌肉电刺激治疗,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今天天气还行,雾淡了点。”笑口常开一边调整轮椅,一边说,“医疗部说你可以出去透透气,就在内部庭院,时间不能长。”

人间失格客没反对。在笑口常开和一名医护兵的搀扶下,他有些费力地坐上轮椅。他的体重轻了很多,关节在活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笑口常开推着他,穿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通过几道气密门,来到一个位于地下建筑中庭的“庭院”。

说是庭院,其实只是一个顶部有模拟天光照射、四周种植着耐阴蕨类和苔藧的方形空间。面积不大,中间有个干涸的、铺着白色卵石的小水池。空气比医疗区湿润一些,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微腥的生气。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模拟阳光从高处落下,在蕨类叶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笑口常开把轮椅停在池边,自己则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她脱掉了无菌外套,只穿着贴身的黑色战术背心和长裤,舒展了一下修长的四肢。淡金色的短发在模拟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唇因为运动而显得愈发鲜艳。

“好久没看到‘天空’了,哪怕是假的。”她仰起头,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人间失格客也抬起头,看着那片均匀的、毫无云彩的“天空”。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更加瘦削,轮廓分明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指挥官,”笑口常开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人间失格客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你……后悔吗?”笑口常开直视着他的眼睛,“去救102前辈和农村人前辈。明知那么危险,可能会死。”

人间失格客沉默了很久。久到笑口常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不是后不后悔的问题。”

“那是什么?”

人间失格客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虚假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岩层,看到外面真实的、灰暗的世界。

“在战场上,”他缓缓说,“你会看到很多人死。敌人,战友,平民。有的死得很干脆,一枪爆头;有的死得很慢,血流干要很久;有的死得……没有意义,只是因为走错了路,或者运气不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那里有被无数双手磨出的光滑痕迹。

“我杀过人。很多。有些是命令,有些是自保。每一次扣动扳机,你都会感觉到……生命从你指尖流逝的那种重量。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先到来的……一种东西。”

“是什么?”笑口常开轻声问。

人间失格客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和虎口有厚厚的老茧,但此刻这双手苍白无力,连握拳都显得艰难。

“是勇气。”他说,“不是我的勇气。是那个即将死去的人,在面对死亡时,最后迸发出来的东西。可能是愤怒,是不甘,是恐惧,是解脱……但无论如何,在子弹击中前的那一瞬,他们生命最后的光,会非常亮。亮到……你会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永远不会忘记射杀生命的痛苦。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亲手掐灭了那种光。一次,又一次。久了,你会觉得,自己不再是人,是一把枪,一个工具。工具不需要感觉,只需要执行。”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模拟阳光无声倾泻。

“但是,”人间失格客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凝聚、燃烧,“工具和工具之间,也有区别。有的工具,用钝了,锈了,就被扔掉,换新的。有的工具……会记得自己曾经也是铁矿石,记得被锻打的痛苦,记得被使用的目的。记得……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块铁,被扔进熔炉里,连个响动都没有就化了。”

他看着笑口常开,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

“我与魔鬼做了场交易,这颗子弹将贯穿神明的头颅!这不是豪言壮语。是事实。我们这种人,从拿起枪、走进阴影的那一刻起,就把命卖给了战争这个魔鬼。我们用它给的子弹,去射杀它制造的怪物,或者被它制造的其他怪物射杀。循环往复,直到某一天,子弹打完,或者……找到那颗能射穿它脑袋的子弹。”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救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战友,是同伴。是因为……他们是我能看到的、还没有完全变成‘工具’的铁块。如果连他们都放弃了,那我自己……也就真的只是一把会走路的枪了。”

笑口常开怔怔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簇冰冷的、却异常执着的火焰。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男人伤痕累累地躺在这里,却依然让人感到一种近乎恐怖的“存在感”。

他不是英雄。不是救世主。

他是一个在深渊里,死死抓着最后一点“人性”不肯放手,并试图用这点人性作为子弹,去射穿深渊本身的……疯子。

“比疼痛先到来的,是他的勇气。”笑口常开轻声重复着他刚才的话,眼中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烧得滚烫。“我……我好像有点懂了。”

人间失格客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回轮椅,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那是一种卸下部分重负后的、真正的疲惫。

笑口常开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孤独的男人。

心中那股莫名的情愫,在理解了他的疯狂与坚持后,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沉淀得更加坚实,更加……滚烫。

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走进他那被死亡和黑暗浸透的世界。

但她想试试。

想成为他疲惫时,可以稍微靠一靠的墙壁;想成为他握枪时,能记得身后还有人在等待的那一丝牵绊;想成为他寻找那颗“子弹”的路上,一点微不足道、但真实存在的……光。

哪怕只是很微弱的光。

时间到了。医护兵过来提醒。

笑口常开站起身,推着轮椅,准备返回隔离区。在进入走廊前,她忽然停下脚步,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

“下次,我给你带酒。不是藏的那瓶。是我自己酿的。虽然可能不好喝……但,是我的一份‘勇气’。”

说完,她直起身,脸上重新绽开那抹标志性的、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推着他走进了阴影幢幢的走廊。

人间失格客依旧闭着眼。

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短暂得如同幻觉。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虚假的庭院阳光下,干涸的水池里,白色的卵石静静躺着。

像无数颗沉默的、尚未击发的子弹。

等待着,

下一次,

扣动扳机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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