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五万疯子的葬礼进行曲(2/2)
此刻,他们聚集在一艘搁浅的旧货轮甲板上,听着头目——一个绰号“海狼”、瞎了一只眼的老海盗——布置任务。
“老板要我们干票大的。”海狼的声音像砂纸磨铁,“不是抢劫商船,不是走私货。是打GBS的军舰。”
“安静!”海狼用弯刀敲了敲甲板,“不是真打!是骚扰!看到这些了吗?”他指向堆在甲板上的几十个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粗制滥造的火箭筒、水雷、还有遥控爆炸快艇。
“我们的任务:分成二十个小队,乘坐快艇,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从不同方向接近GBS在‘黑水湾’的巡逻舰队。不用靠太近,进入射程就发射火箭,投放水雷,然后掉头就跑。遥控快艇装上炸药,往他们船群里冲。”
他环视众人:“危险性?很高。GBS的舰炮不是玩具,被打中就是死。但报酬……”他咧嘴笑,露出满口金牙,“活下来的,每人二十万,外加一次‘身份重置’——老板承诺,给全新的干净身份,可以去南方联邦甚至海外重新做人。死了的,抚恤金六十万。”
“为什么是今晚?”有人问。
“因为老板要救他的人。”海狼说,“7号岛那边,老板的人被困了。我们要制造混乱,让GBS分心。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
用八百多条命,去骚扰一支至少由十艘军舰组成的GBS分舰队,生还率不会超过三成。但二十万……六十万……干净身份……
甲板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走向装备箱,拿起火箭筒检查。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和快艇引擎试车的轰鸣。
他们知道这是送死。
但他们更知道,这是他们这种人,唯一可能“上岸”的机会。
用命换。
就这样,在卡莫纳各地,两万六千多个名字——或者说,两万六千多个被债务、绝望、贪婪或疯狂驱动的影子——开始向指定集结点移动。他们领取简陋的武器,接收不可能的任务,带着渺茫的希望,走向注定血腥的夜晚。
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协调的战术,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只是黑色信号唤醒的、分散的、自毁式的蜂群。
而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制造足够大的噪音,吸引猎人的注意。
让猎人暂时忘记,角落里还有几只被困住的老鼠。
葬礼进行曲:第一乐章
倒计时-4小时17分钟。
第一波袭击在七个不同地点同时爆发。
在GBS第三后勤仓库,三百多名债务劳工在午夜准时发起冲击。他们缺乏训练,但足够疯狂。用卡车撞开大门,用手雷炸开窗户,用燃烧瓶点燃油料堆。仓库守军只有一个排,在突如其来的混乱中被打懵了。抢劫持续了四十分钟,直到GBS的快速反应部队赶到,用机枪和榴弹驱散了人群。
三百人里,活着一百二十人逃回集结点的,不到五十人。但他们成功点燃了半个仓库,浓烟在夜空中升起十几公里外都能看见。
在“遗忘山谷”难民营附近,那个独臂男人找到了GBS的通讯中继站。那是一个小型设施,只有两个哨兵。他躲在灌木丛里,等了很久,直到凌晨一点整。然后,他点燃了燃烧瓶,用尽全身力气扔出去。
瓶子砸在铁皮屋顶上,碎裂,火焰流淌。哨兵发现了他,子弹追着他射击。他跑,肺像要炸开,断臂的伤口在奔跑中崩裂,鲜血洒了一路。他逃进一片树林,倒在地上,听着远处的警笛声。
他活下来了。
也许能拿到通行证。
也许能和女儿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黑水湾,海狼的八百海盗在凌晨两点准时发动。二十支小队,从不同方向以最高速度冲向GBS巡逻舰队。火箭弹拖着尾焰划过海面,水雷被偷偷投放,遥控快艇满载炸药,像自杀的鱼雷冲向舰体。
GBS舰队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章法的袭击打乱了阵脚。一艘护卫舰被火箭弹击中上层建筑,起火;另一艘的螺旋桨被水雷炸伤,失去动力。但很快,GBS的火力开始还击。舰炮轰鸣,机枪扫射海面,快艇像纸船一样被撕碎。
海狼站在自己的快艇上,用弯刀指着最大的一艘GBS驱逐舰:“冲!往那儿冲!让这帮穿制服的杂种记住我们!”
他的快艇被一发127毫米炮弹直接命中。人和船一起,化作海面上短暂的火球,然后消失。
袭击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八百海盗,能回到出发点的,不到两百人。但他们成功让GBS舰队转向,让至少四艘军舰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让整个黑水湾海域陷入混乱。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倒计时-3小时41分钟。
第二波袭击在更广泛的区域爆发。
这一次,不再局限于GBS的军事设施。目标扩展到:公路检查站、铁路调度中心、民用通讯塔、甚至几个小型定居点的GBS行政办公室。
袭击者更加分散,手法更加粗糙。有的用土制炸弹炸毁桥梁,有的用狙击步枪远距离射杀GBS军官,有的在饮用水源里投毒(毒性不强,但足以造成恐慌)。没有统一的战略目标,只有纯粹的破坏和骚扰。
GBS的指挥系统开始出现混乱。各地的遇袭报告雪片般飞来,许多袭击规模很小,但数量太多,遍布整个西北和中部地区。“仲裁者”不得不从7号岛封锁舰队中抽调部分舰艇和飞机,回援内陆和沿海的重要设施。
“检测到高度分散的非对称袭击模式。”辅助智脑分析,“袭击者缺乏统一指挥,但行动时间高度协调。疑似有预谋的大规模骚扰行动,旨在分散我方注意力和兵力。”
“迪克文森。”“仲裁者”再次说出这个名字,“他在调动整个卡莫纳的阴影世界。”
他看着全息图,上面标注着超过三百个袭击地点,而且数字还在增加。这些袭击本身造成的损失有限,但带来的混乱是真实的。更重要的是,它们传递了一个信号:有人愿意为了7号岛上的几千人,发动一场波及小半个大陆的骚乱。
“终末方案倒计时?”
“2小时58分钟。”
“加快充能。同时,”仲裁者下令,“命令所有外围部队,对袭击者实施无差别清除。不需要俘虏,不需要审讯。凡是持械对抗者,格杀勿论。”
“这可能导致大量平民伤亡,在舆论上——”
“执行命令。”仲裁者的声音冰冷,“秩序,需要被敬畏。而敬畏,往往建立在尸骨之上。”
屠杀开始了。
在那些袭击发生的地点,GBS部队不再区分袭击者和旁观者。只要出现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一律射杀。村庄被焚毁,难民营被清剿,沿海的走私窝点被舰炮覆盖。
死亡人数急剧上升。
但袭击没有停止。
因为对于那些发动袭击的人来说,停下也是死,前进也是死。至少前进,还有渺茫的希望拿到报酬,或者给家人留点抚恤金。
于是,葬礼进行曲进入高潮:一边是GBS冷酷的清除,一边是阴影世界绝望的反扑。双方都没有退路,都在用生命演奏这首献给混乱与死亡的乐章。
四、岛上的视角:真相的冷笑
倒计时-2小时11分钟。
7号岛,西侧悬崖下的隐蔽洞穴。
人间失格客站在那台拼装的无线电前,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来自各个“乌鸦”(侦察哨)的报告:
“……北面海域有大量火光,疑似交火……”
“……东南方向检测到多艘船只高速接近,但中途转向……”
“……GBS的巡逻艇数量减少了,至少有一半离开原有阵位……”
摸金校尉凑过来,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头儿,外面不对劲。GBS的封锁……松了。”
“不是松了。”人间失格客摘下耳机,“是被迫分散了。有人在其他地方,捅了马蜂窝。”
“迪克文森?”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种能力,在这种时候发动这种规模的骚扰?”人间失格客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手绘地图。他的手指在西侧码头的位置点了点,“幽影,你们老板的‘全面骚乱’,开始了。”
幽影站在洞穴阴影里,她刚通过加密频道接收了迪克文森的最新指令:全面骚乱已启动,GBS注意力被分散,突围窗口将在倒计时-1小时左右出现。路线:向东,哭泣珊瑚雷区。
“他说了具体的突围时间吗?”人间失格客问。
“倒计时-1小时。”幽影回答,“但他说,不要完全相信这个时间。要根据实际情况判断。”
人间失格客笑了。又是那种冰冷的、充满讽刺的笑。
“他在用至少几万条命,给我们换一个机会。”他说,“一个可能不存在的机会。”
洞穴里其他还活着的守军——大约四十多人,都是还能拿枪的——都沉默着。他们听懂了。
有人用几万人的死亡,为他们这几千人争取一线生机。
多么“慷慨”。
多么……令人作呕。
“但我们没有选择。”摸金校尉嘶哑地说,“留在这里,六小时后一起变玻璃渣。冲出去,至少可能活几个。”
“可能。”人间失格客重复这个词,“百分之十的概率,穿越哭泣珊瑚雷区。百分之五的概率,在海上躲过GBS的追击。百分之一的概率,找到迪克文森说的潜艇。最终活下来的概率……大概千分之三。”
他环视众人:“有人想赌这千分之三吗?”
没有人回答。
但也没有人离开。
他们都清楚:留下,死亡率百分之百。冲出去,至少不是零。
这就是希望。在绝境里,哪怕是最渺茫、最残忍的希望,也是希望。
“准备吧。”人间失格客最终说,“把还能用的武器弹药集中,优先分配给还能战斗的人。重伤员……”他顿了顿,“给他们留够子弹和手雷。让他们自己决定怎么用。”
这是最残酷的命令:放弃无法行动的人,让他们自生自灭——或者在最后时刻,用生命为其他人争取几秒钟时间。
但没有人抗议。
因为这是战争。
而战争,就是选择谁去死。
洞穴里开始忙碌。人们沉默地整理装备,检查武器,给弹匣压满子弹。那些重伤员被转移到洞穴深处,有人给他们分发最后的手雷和子弹,有人低声说着什么——也许是告别,也许是承诺。
幽影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人间失格客,你不恨吗?”
“恨谁?”
“恨那些把你扔在这里的人。恨那些用几万人命换你们一点机会的‘救世主’。恨这个……操蛋的世界。”
人间失格客正在检查一把GBS制式步枪的枪机。他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恨需要能量。”他最终说,“而我现在的能量,只够做一件事:活下去。如果活不下去,那就死得像个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幽影:“至于迪克文森……他只是在履行他的‘契约’。用他的方式。而他的方式,就是生意人的方式:计算成本,评估收益,然后下注。我们是他下的注,那几万人也是。区别只在于,我们是赌桌上的筹码,他们是……用来分散庄家注意力的噪音。”
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所以,不恨。只算账。”他站起身,“如果他真能让我们中的一些人活下来,那这笔账,以后慢慢算。如果活不下来……”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死人,不算账。
洞穴外,夜色深沉。
海面上,遥远的炮火声此起彼伏。
那是五万多个影子,用生命演奏的葬礼进行曲。
而在岛上,最后一批还能站立的荆棘,正在磨尖最后的刺。
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冲锋。
不是为了胜利。
不是为了荣耀。
甚至不是为了生存。
只是为了,在变成玻璃渣之前。
让握枪的手,再扣动一次扳机。
让这个世界记住:
有些东西,碾不碎。
即使把它们和大地一起蒸发。
它们的灰烬里,也会有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