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白昼与碑文(2/2)
张天卿点点头,没责备。他弯腰,用手抹去基座表面一层浮雪和灰尘,露出不平的颗粒。
“就用这个。”他说。
老石匠一愣:“这……这水泥的,怕是不长久,刻了字也容易风化……”
“要的就是不长久。”张天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好三十年,五十年,就斑驳得看不清字。让后来的人,隔一阵就得重刻,重刻时就得再想一遍,这些人为什么死,我们为什么活。”
他环视广场,目光扫过熔炉,扫过废墟,扫过那些麻木或好奇的面孔。
“英雄碑立得太牢,容易变成神龛。忘了里面供的是谁,只记得磕头。”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冻土上,“我们就立个容易烂的。烂了,就换。每次换,都是一次自省。若连换都不愿换了,或者换了也没人在意上面该刻谁的名字了——”
他停顿,呼出一大口白气。
“那这白昼,才算真正赔出去了。”
老石匠似懂非懂,搓着手,不敢应声。阿特琉斯眼底却闪过一丝微光。
张天卿转身离开基座,向广场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对阿特琉斯说:
“给墨文回信。告诉他,他找的那些旧档案,整理出来。不出版,不宣讲,就印几百份,发给各部司长,还有各部队的士兵委员。让他们看看,前人是怎么摔跤的。”
“另外,”他补充,“‘民玍纠察司’试点,第一批人选,不要只从积极分子里挑。找几个爱挑刺的,敢骂娘的,甚至……对咱们政策公开表示过怀疑的。让他们去查,去纠。”
阿特琉斯挑眉:“这……会不会?”
“会不会自找麻烦?”张天卿替他说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冷硬,“历史老师不是正在教这门课吗?——如何与麻烦共存,如何在泥泞中前行,而不是在干净的讲台上画图。”
他走了,身影穿过广场,消失在尚未清理的断垣残壁之间。大衣下摆扫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阿特琉斯站在原地,良久,对身边记录员低声吩咐:“照司长说的办。还有,给墨文先生的物资配给,提高一级。不是优待,是付他讲课的薪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粗糙的水泥基座,和基座后广袤的、覆盖着白雪与灰烬的土地。
熔炉那边,又一炉金属熔好了。赤红的浆液注入砂型,嗤嗤作响,白汽升腾。将要成型的,不知是犁,是钉,还是下一块注定会风化的碑。
远处,不知哪个营地,又传来那首生疏的、调子总跑偏的歌。断断续续,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历史老师垂着眼,在废墟上,用血与火,用犹豫与决绝,用无数渺小个体的恐惧与渴望,继续书写它那堂重复了千百遍、却永远有新生听不懂的课。
而赔上白昼的人们,正用冻裂的手,在渐沉的暮色里,试图写下一点不一样的、或许终将被风化、却希望下次重刻时能被记起的——答案。
碑未成,字未刻。
夜还长。
但熔炉的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