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卡莫纳北境宣言(2/2)
证据编号F-001至F-023。附录六为“日焉协议”部分章节的影印件、我方技术委员会的分析报告、以及阿曼托斯博士(旧世界首席高维物理学家,部分技术的原始设计者)的评估证言(以意识碎片存证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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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以最克制的态度,通过一切可能渠道,向黑金国际、向其背后的跨国董事会、向所有自称“文明世界”的旁观者申诉。
我们提交了伤亡报告,他们回复“必要的结构调整阵痛”。
我们展示了环境数据,他们声称“发展权优先于生存权”。
我们揭露了人道罪行,他们指责我们“被抵抗组织极端宣传蒙蔽”。
我们预警了“日焉协议”的毁灭性后果,他们宣布这是“为人类进化铺路的伟大牺牲”。
十七年,四百二十三次正式抗议,一千余份证据汇编,无数死者的无声控诉——换来的,只有钻探机更深的轰鸣,处决场更厚的血垢,以及仆从军少年兵眼中越来越空洞的麻木。
因此,我们被迫得出唯一可能的结论:黑金国际,及其所代表的一切,已成为卡莫纳土地、人民、文明与未来的绝对之敌。与他们不存在谈判、妥协、共存的余地。只有一方彻底倒下,这场战争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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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此宣告,并愿此宣告成为我们的墓志铭:
我们,卡莫纳北境联合抵抗力量,自此正式向黑金国际宣战。
这场战争,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任何抽象的理念。
这场战争,是为了母亲还能在清晨叫醒孩子而不担心他被征召队带走。
是为了死者能有一块刻着真名的墓碑,而不是被推入万人坑浇上石灰。
是为了河流还能记住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变成泛着金属光泽的毒液沟渠。
是为了书本上的诗句还能被轻声诵读,而不是在焚书炉中化为飞舞的黑蝶。
是为了卡莫纳的孩子们,在未来的某一天,抬头时能看到真实的星空,而不是被能量屏障过滤后的人造穹顶。
我们为具体的人而战。为冻砂镇那个至死攥着孙子照片的老妪;为翡翠河谷被集体处决前唱起民歌的三千八百个声音;为每一个在“再教育营”里悄悄教授卡莫纳语的老师;为每一个在仆从军中,趁夜色将枪口抬高半寸的无名士兵。
我们为土地而战。为每一条被抽干的河床,每一座被炸毁的神庙,每一片被辐射尘覆盖的森林,每一处被钻探机撕裂的地脉伤口。
我们为卡莫纳而战。为她五千年的历史,为她三百种方言,为她早已消失但仍活在歌谣里的四季,为她伤痕累累却从未真正死去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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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宣言,即是对黑金国际的正式死亡通知书。
我们深知敌我力量悬殊。黑金国际有亿兆资金、有跨越大陆的供应链、有来自旧世界的禁忌科技、有数十万被药物和谎言控制的仆从军。
我们有冻土下的避难所,有改装的老旧武器,有严重不足的药品,有随时可能崩溃的补给线。
但我们有的,他们永远不会有:
我们有每一寸土地都是战场的优势。
我们有每一个平民都是潜在战士的汪洋。
我们有“退后一步即是悬崖”的决绝。
我们有“此身此命早已献给这片土地”的觉悟。
我们从未后悔今天的选择。如果这选择将我们引向覆灭,那么这份宣言,就是我们留给后来者的遗书——一封写满事实、浸透鲜血、铭刻着“我们曾在此抵抗”的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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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所有不愿为奴的卡莫纳人。
像那只被铁链拴了十年、终于在暴风雨夜咬断锁喉的瘸腿老狗——它知道冲出去必死,但它更知道,有些东西比活下去更重要。
发起冲锋吧。用锈迹斑斑的刀,用土制的炸药,用从敌人尸体上捡来的枪,用牙齿,用指甲,用最后一声怒吼。
我们可能成为扑向坦克的蝼蚁,被履带碾成尘泥。
我们可能成为冲向机枪阵的浪潮,在交叉火力下碎裂成血雾。
我们可能死在无名沟壑,尸体被野狗和秃鹫分食,名字无人记得。
但我们的冲锋,将是刺破这漫漫长夜的第一声号角。
我们的死亡,将是铺就自由之路的第一块砖石。
我们的失败——如果失败终将到来——也将是一记响彻历史的耳光,扇在所有认为“顺从就能苟活”的懦夫脸上,扇在所有以为“暴政可以永恒”的刽子手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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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在做黎明前最黑暗时刻里的第一簇火苗。
我们要做的,是统一、和平、重生的卡莫纳——不是黑金许诺的“矿区保留地”,不是“国际共同体”的边陲附庸,而是一个真正由卡莫纳人主宰、为卡莫纳人服务的卡莫纳。
这是最艰难的第一步。前方是八十万大军,是轨道打击平台,是深不可测的“深渊”技术,是整个旧世界崩溃后滋生的最庞大的食利集团。
但我们相信——不,我们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也能够迈出。
因为当我们为母亲而战时,我们身后站着千万个母亲。
当我们为土地而战时,我们脚下是五千年的祖灵。
当我们为卡莫纳而战时,我们血管里奔流的是永不冷却的、属于自由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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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黑金国际的发令者发抖吧。
让所有觊觎这片土地的外来者,在你们的会议室里坐立不安吧。
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无上光荣。
这份光荣,不在于胜利的凯旋,而在于明知必死仍向暴政亮剑的瞬间。
这份光荣,将被写入地脉的震颤,写入风中的呜咽,写入未来每一个卡莫纳孩童学习“勇气”二字的课本。
以风信子公会之名。
以北镇协司之名。
以北旅者之名。
以所有在沉默中等待爆发的卡莫纳人之名。
战争,开始了。
我们,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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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署于新历47年霜降月第14日
欧克斯山脉地下联合指挥所
“以下为签署页,共三百七十四页,收录北境各抵抗组织、社区代表、流亡团体及个人签署者姓名、手印或标志。原件存于铅锌合金密封筒,埋藏于七处秘密地点。”
宣言签署后的第四个小时。
殴尔秘尔山谷地下三千米,能量输运主脉外围,第七号检修竖井。
斯劳特悬浮在竖井中央。不是靠绳索或机械,而是靠他周身笼罩的一层淡金色力场——那是神骸被激活的迹象。阿曼托斯博士的虚影站在他身旁,脚底离地三寸,像踩在无形的台阶上。
他们周围,是黑金布设的“概率云干扰器”的核心阵列。数以千计的黑色立方体悬浮在竖井壁上,每个立方体表面都流淌着变幻不定的数学符号,那是概率被具象化的样子。任何未经许可进入此区域的物体——从子弹到人体到能量束——其存在概率都会被扭曲、分散、归零。
简单说,这是一个“让一切攻击都变成不可能”的领域。
“很漂亮,不是吗?”博士的虚影仰头看着那些黑色立方体,语气像在欣赏艺术品,“将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武器化,用数学的模糊性制造绝对的物理否决。旧世界物理学家的浪漫。”
斯劳特没有回应。他正将全部意志集中在掌心。神骸不再是金属块,它融化了,变成一团暗银色的流体,顺着手臂的血管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亮起纤细的金色脉络。
“第一步,共鸣。”博士的声音在意识中指导,“神骸是高维物质在三维世界的投影。它本质上是一段‘固定的物理规律’。用它去接触干扰器——不是对抗,而是请求‘对话’。”
斯劳特伸出右手,食指探向最近的一个黑色立方体。
在指尖与立方体表面还有一毫米距离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不,不是凝固,是分裂——斯劳特同时看到了无数种可能性:他的手指被概率抹消、手指穿过立方体、立方体爆炸、立方体变成一朵花、他的手指变成立方体的一部分……
“选择你想要的现实。”博士的声音平稳如钟,“相信神骸,相信你自己承载的‘责任’所锚定的确定性。”
斯劳特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宣言上的名字。冻砂镇的老妪,翡翠河谷的三千八百人,每一个在附录里留下痕迹的死者。他想起了照相馆里少年挺直的衣领,妻子单薄的背影,父亲一夜的白发,祖母空洞的眼睛。
这些不是“概率”。这些是已经发生、不可更改的事实。
事实,就是最坚硬的确定性。
他睁开眼,手指向前。
黑色立方体表面泛起涟漪,那些流动的数学符号开始混乱、重组、崩溃。一个接一个,立方体失去光泽,变成普通石块,从井壁上脱落,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概率云干扰器,沉默。
“很好。”博士的虚影点头,“下一层,时空曲率锁。这个更有趣……”
他们继续向下。
而在欧克斯山脉地面,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正挣扎着穿透辐射云层,照在刚刚结束一场夜袭的战场上。
一队北镇协司士兵正在清理阵地。他们从黑金仆从军的尸体上搜集弹药、口粮、还能用的通讯器。一个年轻士兵翻开一具尸体——那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男孩,脸颊还带着少年人的圆润,脖子上挂着黑金颁发的“忠诚勋章”。
士兵在男孩贴身口袋里,摸到一张小心折叠的纸。
他展开。
是一份手抄的《卡莫纳北境联合宣言》片段,字迹稚嫩,有些字还写错了笔画。纸张被摩挲得发毛,边缘已经破烂。
抄写的内容,正好是那句:“为每一个在仆从军中,趁夜色将枪口抬高半寸的无名士兵。”
年轻士兵沉默了很久。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男孩的口袋。然后他站起身,对旁边的战友说:
“埋了吧。单独埋,做个记号。”
“可他是敌人……”
“他抄了宣言。”年轻士兵说,“这就够了。”
他们挖了一个浅坑,把男孩放进去。没有棺材,只用一块防雨布裹了。下土前,年轻士兵把那枚“忠诚勋章”摘下来,扔进远处的弹坑。
墓碑是一块从坦克残骸上切下来的装甲板,用刺刀刻了字:
“一个抬高了枪口的卡莫纳人。死于新历47年霜降月第14日,黎明前。”
晨光终于完全挣脱云层,照在装甲板上,照在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远方黑金钻探平台永不熄灭的探照灯柱上。
宣言已经发出。
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在某些角落,一些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东西,已经开始松动。
像冻土下的第一颗种子,在绝对的死寂中,悄悄裂开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