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重逢（2/2）

但此刻，最重要的不是疑问。

是确认。

杰克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对着通讯器低声下达命令，声音因为极力控制而有些变形：

“所有人，听好。我是杰克逊。前方发现疑似……友军单位。重复，疑似友军。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开火。鬼火，继续隐蔽观察，描述营地详细布局和人员状态。凯莉，锁定那个疑似阿贾克斯的目标，但没有我的信号，不许开枪，哪怕他做出攻击姿态也不许！工蜂，监听附近所有通讯频率，特别是他们可能使用的频道。其他人，原地待命，保持隐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

“我亲自过去接触。”

“头儿，太危险了！”工蜂立刻反对，“万一不是……”

“执行命令。”杰克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轻轻将“雷吼”的保险关上，将这把大杀器小心地靠在墙边，只拔出了腰间的战斗匕首和一把备用的手枪。他需要降低威胁性。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从断墙后走了出去。动作很慢，双手微微张开，展示自己没有敌意。独眼紧紧盯着前方那个隐藏在混凝土板后的身影。

他走了大约二十米，在距离对方约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足够对方看清他的动作和面容，也留给双方反应的时间。

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旧北镇协司内部通用的、表示“友军、请求接触”的手势——右手握拳，竖起大拇指，在胸前缓缓画了三个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废墟中足够清晰，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

“北镇协司，第七快速反应旅，铁砧要塞驻防部队，阿贾克斯队长麾下，副官杰克逊。”

他报出了完整的、绝不会被外人知晓的旧部队番号和职务。这是最直接的验证。

说完，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埃，发出沙沙的声响。

前方，混凝土板后面，那个高大的身影，明显地僵了一下。

几秒钟后，身影缓缓从掩体后站了起来。

完全暴露在光线下的面容，让杰克逊的心脏狠狠一抽。没错，就是阿贾克斯队长！虽然脸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疤，眼神中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更加浓重，但那五官，那轮廓，那挺拔如松的姿态……

阿贾克斯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杰克逊身上，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血肉。他同样看到了杰克逊那标志性的独眼，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以及那双此刻充满了复杂情绪的、仅存的眼睛。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阿贾克斯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无比熟悉：

“杰克逊。”

仅仅是一个名字。没有疑问，没有激动，就像昨天才刚刚分别。

但杰克逊听出了那声音深处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队长……”杰克逊的声音也哽住了，他用力眨了眨独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真的是你……你怎么……”

“说来话长。”阿贾克斯打断了他，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杰克逊身后的区域，“你一个人？还有谁？”

“我带了小队，在后面。侦察任务。”杰克逊迅速回答，同时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示意身后没有威胁，“队长，你们这是……”

“迁移。”阿贾克斯言简意赅，“从南边来，往北走。遭遇了黑金的猎杀小队，有伤亡，需要休整。”

他侧了侧身，示意杰克逊可以靠近一些。“过来吧。这里暂时安全。”

杰克逊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他迈步向前，同时对着通讯器低声说：“安全。所有人，保持警戒，原地待命。鬼火，撤回。凯莉，掩护。”

他走到阿贾克斯面前，距离不到五米。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队长身上的细节——作战服上新的破损和血迹，皮肤下隐约可见的、极其细微的、仿佛电路纹路般的银色线条，以及那双眼睛深处，那非人的数据流光芒比以前更加明显、也更加……深邃。

队长确实不一样了。但那种熟悉的感觉，那种可以托付后背的信任感，依旧强烈。

“队长，到底发生了什么？农场之后……我们都以为你……”杰克逊忍不住问。

阿贾克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起了极其惨烈和超乎常理的事情。他摇了摇头：“那场战斗……我死了，又没死。是斯劳特……他用一种……难以解释的方式，救了我，重构了我。我现在……不完全是从前的阿贾克斯了。”

他的话语有些晦涩，但杰克逊大致听懂了关键：“斯劳特？那个北镇协司的新兵？后来传闻中搅动了北境的‘骑士’？”

“是他。”阿贾克斯点头，“他现在是我们的指挥官。这次迁移，也是他带领。”

“他在哪里？”杰克逊立刻问，目光投向阿贾克斯身后远处的临时营地。营地里，十几个人正紧张地望着这边，其中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伤员，还有一个穿着破烂骑士样式服装、气质不凡的年轻人，正扶着一段残垣站起来，也望向这边。那人应该就是斯劳特？

“他不在这个营地。”阿贾克斯的回答让杰克逊一愣，“我们分成了两批。第一批，主要由非战斗人员、伤员和一部分护卫组成，由斯劳特带领，在更北边一点的一个相对隐蔽的山谷里原地休息，恢复体力。第二批，由我带领，外出侦察前路、寻找水源和可能的食物，并设法联系可能存在的盟友或获取情报。我们约定，五天后在预定的汇合点碰头。”

原来如此。杰克逊明白了。分兵是明智的，尤其是带着大量非战斗人员长途迁移时。斯劳特亲自坐镇相对安全的第一批，确保核心和弱者的安全；阿贾克斯则带领精锐外出侦察和获取资源，承担风险。

“你们要去哪里？”杰克逊问。

“北边。寻找一个能让这些人安顿下来、远离黑金追杀的相对安全的地方。”阿贾克斯看着杰克逊，“你们呢？风信子公会……我听说过。在北境，你们是少数几个还能保持秩序和底线的势力。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侦察。”杰克逊指了指北边，“公会大本营在南边的矿区。会长让我们向北探路，摸清威胁和资源。黑潮和黑金的压力越来越大，我们需要了解北方的实际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类似的目标和处境。

“或许……我们可以合作。”杰克逊试探性地提出，“我们对这片区域有一定了解，也有补给和通讯能力。你们需要休整和情报，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南方黑金动向和……你刚才提到的‘斯劳特’指挥官的情报。”

阿贾克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杰克逊身后隐藏的小队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营地里那些疲惫而期待的面孔。

“可以。”他最终点头，“但我们需要先和斯劳特汇合。他是指挥官，最终决定需要他来做。而且……他需要知道风信子公会的存在和态度。”

“没问题。”杰克逊立刻道，“我们可以护送你们去汇合点。我们的侦察任务也可以调整方向。”

就在这时，营地那边，那个穿着破烂骑士服装的年轻人——斯劳特（杰克逊现在知道他不是斯劳特，而是斯劳特留在第一批的人？）——似乎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然后在一个队员的搀扶下，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阿贾克斯回头看了一眼，对杰克逊说：“那是‘墓穴’，第一批的临时负责人之一，也是骑士团的早期成员。他受伤不轻，但意志坚定。他过来，应该是代表营地表态。”

杰克逊点点头，看着那个一瘸一拐走来的、面容沉静如水的年轻人。他能感觉到，这个叫“墓穴”的人身上，有一种和阿贾克斯类似的、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坚韧气质。

风雨稍歇的荒原上，两支来自不同背景、却同样在末日中挣扎求存、坚守着某些类似信念的队伍，就这样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相遇了。

杰克逊看着越来越近的“墓穴”，又看了看身旁沉默如山、却已截然不同的阿贾克斯队长，独眼中光芒闪烁。

希望，或许就隐藏在这看似绝望的废土重逢之中。

而远在北方某个隐蔽山谷里，正在检查伤员情况、规划下一步路线的斯劳特，对这场即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重逢，还一无所知。

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