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无牙之兽(2/2)
“你操这个心干嘛?”
周老板说:
“万一打仗了,能有个地方躲。”
他老婆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会建的。”
“主席说了,十五年内全国覆盖。”
周老板点点头。
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他忽然笑了。
他老婆问:
“笑啥?”
周老板说:
“我在想,以后咱们的孩子,就不用像咱们一样,一打仗就往野外跑了。”
他老婆也笑了。
笑得很轻。
“嗯。”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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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时,圣辉城东郊,玄武门旧址。
叶云鸿一个人站在那块石碑前。
月光照在碑上,把那三个字照得发亮。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博雷罗。
“叶司令。”
叶云鸿没回头。
“什么事?”
博雷罗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地狱尖兵战团的事,主席批了。”
叶云鸿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招人?”
“明天。”
博雷罗看着他。
“你打算招多少?”
“五万。”
“从哪儿招?”
叶云鸿转身,看着他。
“从那些不怕死的人里招。”
博雷罗也看着他。
“不怕死的人,多吗?”
叶云鸿想了想。
“多。”
“到处都是。”
博雷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跟你干。”
叶云鸿愣了一下。
“你?”
博雷罗点点头。
“我。”
“审查局那边——”
“那边可以兼着。”
叶云鸿看着他。
博雷罗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叶云鸿笑了。
“行。”
“地狱尖兵,有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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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时,圣辉城政务院,雷诺伊尔的办公室。
雷诺伊尔坐在办公桌前,批着最后一份文件。
门被轻轻推开。
秘书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主席,您该休息了。”
雷诺伊尔没抬头。
“还有几份。”
秘书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主席,您已经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了。”
雷诺伊尔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她。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那种只有长时间不睡觉的人才会有的恍惚。
但他笑了笑。
笑得很轻。
“习惯了。”
秘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把咖啡放在桌上。
然后退了出去。
雷诺伊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烫的。
苦的。
但能提神。
他继续批文件。
一份,又一份,又一份。
批到最后一份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申请。
关于“无角犀牛”青年训练营的申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一些画面。
很多年前,他也是个年轻人。
那时候他也想追寻自由。
但不知道自由是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
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自由是,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什么。
自由是,不想被人欺负,就可以不被人欺负。
自由是,不想看着亲人死,就可以不让他们死。
他睁开眼睛。
拿起笔。
在那份申请上,批了几个字:
“准。加强管理,注重实效。”
然后他放下笔。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
他看着那些灯火。
看着那些还在亮着的光。
他轻声说:
“年轻人,你们去找你们的自由。”
“我替你们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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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时,第七区,老吴头的豆浆摊。
收摊了。
老吴头推着车,慢悠悠地往家走。
车上还剩两根油条,没卖完。
他一边走,一边吃。
油条有点凉了,但还是香。
走到巷子口,他看见一个人蹲在墙角。
是那个常来喝豆浆的年轻人,小丁。
烟中恶鬼战团的,刚从战场下来,腿还有点跛。
老吴头走过去。
“小丁?咋不回家?”
小丁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有点苍白。
“吴叔,我想喝碗豆浆。”
老吴头看了看车上的锅。
锅已经空了。
他想了想,从车上拿下那根还没吃的油条,递给小丁。
“豆浆没了,油条还有。”
小丁接过,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老吴头蹲在他旁边。
没说话。
只是陪着他。
过了很久,小丁说:
“吴叔,我战友死了。”
老吴头点点头。
“我知道。”
“我难受。”
“我知道。”
小丁抬起头,看着他。
“吴叔,你说,他们死得值吗?”
老吴头想了想。
“值。”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还活着。”
小丁愣住。
老吴头继续说:
“你们活着,就是他们值。”
小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油条。
吃完了,他站起来。
“吴叔,我走了。”
老吴头点点头。
“明天来喝豆浆。”
小丁点点头。
转身,走进夜色里。
老吴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然后他推起车,继续往家走。
一边走,一边哼着歌。
很老的歌,调子很慢。
在夜风中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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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时,圣辉城政务院,雷诺伊尔的办公室。
雷诺伊尔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开始熄灭。
一盏,两盏,三盏……
像有人在天上吹蜡烛。
他看着那些渐渐暗下去的灯火。
忽然想起一句诗。
很久以前,墨文写给他看的:
“无角的犀牛,少年时以为自由需要冲撞。”
“没了锐角,才学会用厚重的皮囊抵御风雨。”
他轻声念着。
“无爪的狮子,中年时以为自由需要攫取。”
“没了利爪,才学会用沉稳的踱步丈量领地。”
他停了停。
“无牙的老虎,年老时以为自由需要撕咬。”
“没了利牙,才学会用整个肠胃去拥抱世界。”
他念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我们都是无牙的兽。”
“但还活着。”
“还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就够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灯火。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坐下。
拿起笔。
继续批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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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时,圣辉城烈士陵园。
月光很好。
照在一排排墓碑上,把白色的石头照得发亮。
小梅一个人蹲在王婶的碑前。
她手里拿着一根蜡烛,点燃,插在土里。
火苗跳动着,照在王婶的碑上。
“王婶,”她说,“今天主席说了好多大事。”
“要建防空洞,要建大坝,要造新船新飞机。”
“周叔叔说,以后打仗,咱们不用往外跑了。”
她顿了顿。
“林姐姐已经走了。”
“山阿姨还没回来。”
“但你放心,我会等她。”
火苗跳了跳。
像是在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根蜡烛还在烧。
小小的火苗,在夜色中,像一个眼睛。
看着那些墓碑。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那些还在等的人。
她笑了笑。
挥挥手。
继续走。
走进夜色里。
走进那个还在亮着灯火的城市。
走进那个还有人在等她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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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时,圣辉城政务院,雷诺伊尔的办公室。
雷诺伊尔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想起今天做的那些事。
防空洞,大坝,新武器,军火交易,青年训练营。
每一件,都很大。
每一件,都可能改变这个国家。
每一件,都可能让那些人——那些周老板,那些老科瓦,那些小梅——活得更久一点,更好一点。
他轻声说:
“够了。”
“今天够了。”
他转身,走回那张行军床边。
躺下。
闭上眼睛。
三秒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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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时,圣辉城第七区,老吴头的豆浆摊。
天亮了。
炉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科瓦照例第一个来。
他坐下,把独臂放在桌上。
老吴头端了一碗豆浆过来,又拿了一根油条。
“今天又加一根?”
老吴头笑了。
“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听广播里说,咱们要建大坝了。要建防空洞了。要造新船了。”
老科瓦看着他。
“这有什么高兴的?”
老吴头想了想。
“高兴的是,还有人想着咱们。”
老科瓦没说话。
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烫的。
香的。
他想起昨晚小丁说的话。
“吴叔,我战友死了。”
他想起自己儿子。
伊戈尔,死在龙域,再也没回来。
他放下碗,看着老吴头。
“你说,那些死了的人,能看见今天吗?”
老吴头想了想。
“能吧。”
“他们在天上看着呢。”
老科瓦点点头。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站起来,走了。
老吴头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继续擦桌子。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照在那些正在喝豆浆的人身上。
照在那些正在赶路的人身上。
照在这座刚刚醒来的城市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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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繁星之下·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