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破晓前夜(2/2)
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着。
很久。
海因里希忽然问:
“特斯。”
“嗯。”
“你怕吗?”
特斯洛姆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死。”
“怕再也见不到这些人。”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海因里希点点头。
“我也是。”
他看着帐篷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但我想,那些死了的人,应该不希望我们怕。”
“他们希望我们赢。”
特斯洛姆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海因里希笑了。
笑得很淡。
“因为我见过太多死人。”
“他们死之前,最后看我的眼神——”
他顿了顿。
“都是那种,希望我替他们活着,替他们赢的眼神。”
特斯洛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那我们就替他们赢。”
“替那些死了的人赢。”
“替那些还活着的人赢。”
海因里希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坐着。
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等着天亮。
等着那一场,也许回不来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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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时,平原各处,十个战团的阵地上。
篝火一堆一堆,在夜色中像散落的星星。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在烤火,有的在煮东西吃,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沉默。
有人在写遗书。
一笔一划,很慢。
有人在擦枪。
一下一下,很用力。
有人在看照片。
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着火。
看着那跳动的火焰。
像看着自己的命。
北原之狼的阵地上,那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兵蹲在篝火边,手里拿着那张刚写的遗书。
他还没想好放哪儿。
揣在怀里,怕烧了。
放背包里,怕丢了。
他想了想,把遗书折好,塞进靴子里。
旁边的人看见了,问:
“干嘛塞那儿?”
他说:
“万一我死了,收尸的人能看见。”
那人没说话。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中渊的阵地上,一个老水兵坐在海边,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海。
他打了三十年仗,从旧帝国打到共和国,从海上打到陆上。
他见过太多死人,太多血,太多惨事。
但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听着海浪声,觉得很平静。
明天,也许就死了。
但今晚,他还活着。
空原的机场上,一个年轻的飞行员坐在机翼下,看着天上那些星星。
他明天要飞第一场战斗。
他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但他想,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要去那个叫圣辉城的地方看看。
听说那里很繁华。
听说那里有很多漂亮的姑娘。
听说那里有家豆浆店,特别好喝。
他想去喝一碗。
如果能活着回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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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时,平原中央,暴风雨战团指挥部帐篷外。
特斯洛姆一个人站在那里。
看着那片漆黑的平原。
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但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海因里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片黑暗。
很久。
海因里希问:
“想什么呢?”
特斯洛姆说:
“想那些明天可能死的人。”
海因里希点点头。
“我也是。”
特斯洛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海因里希。”
“嗯。”
“如果明天我死了——”
海因里希打断他:
“你不会死。”
特斯洛姆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海因里希说:
“因为你还没看到胜利。”
“没看到那些死了的人,用命换来的胜利。”
特斯洛姆沉默。
海因里希继续说:
“所以你不能死。”
“至少今天不能。”
特斯洛姆笑了。
笑得很轻。
“好。”
“那就不死。”
两个人继续站着。
看着那片黑暗。
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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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时,平原各处,十个战团的阵地上。
篝火渐渐熄了。
士兵们开始睡觉。
有的躺在战壕里,有的靠在背包上,有的蜷缩在装甲车
鼾声四起。
和风声混在一起。
像某种古老的、悲怆的安魂曲。
远处,敌人的阵地上,也有篝火。
也有士兵。
也有人在写遗书。
也有人在擦枪。
也有人在看照片。
也有人在想家。
天亮之后,他们就要互相厮杀。
但现在,他们都还活着。
都在同一片夜空下。
看着同一片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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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时,平原中央,暴风雨战团指挥部帐篷里。
特斯洛姆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
站起来,走到帐篷口。
掀开门帘,看着外面。
风小了。
夜空很清,星星很多。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很久以前,一个老兵说的:
“战争就是一群不认识的人,为了不认识的人,杀死另一群不认识的人。”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
那些人不认识,但他们身后的人,认识。
那些人的父母,妻儿,朋友,战友。
那些人的希望,梦想,未来。
都认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
想起那些明天可能死的人。
想起那些今晚还在写遗书的人。
想起那些还在等的人。
他轻声说:
“等着。”
“明天,我们替你们打。”
“替你们赢。”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在说:
“活着回来。”
他点点头。
转身,走回帐篷里。
躺下行军床。
闭上眼睛。
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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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时,东方天际线开始泛白。
平原上,号角声此起彼伏。
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人,同时醒来。
穿衣服,拿枪,检查装备,吃干粮。
动作很快,很安静。
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始运转。
特斯洛姆站在指挥部帐篷外,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身后,那五个旅长已经就位。
海因里希,卡特琳娜,埃里克,阿尔贝特,汉斯。
五个人,五张脸,五双眼睛。
都在看着他。
他转身。
看着他们。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诸位。”
“今天,我们要打一场大仗。”
“一场也许回不来的仗。”
“但我们必须打。”
“因为后面,是我们的家。”
“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朋友,战友。”
“是那些还在等我们的人。”
他看着那些脸。
“我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
“暴风已至,接受怒火。”
五个人,同时立正。
同时吼道:
“暴风已至,接受怒火!”
声音在晨曦中炸开。
远处,十个战团的阵地上,同时爆发出吼声。
北原之狼:“狩猎开始!”
海中渊:“让大海成为他们深渊!”
空原:“让天空成为坟墓!”
还有人民之刃,神明之刃,锤盾,烟中恶鬼,神中射,万面之鸦,传火者,传死者,落刀,审判者——
十个战团,一百八十九万人,同时吼出自己的战号。
声浪如雷,在平原上滚动。
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特斯洛姆站在那声浪里。
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看着那片即将变成地狱的平原。
他轻声说:
“来吧。”
“都来吧。”
远处,敌人的阵地上,也开始躁动。
两百万人的吼声,同样震天动地。
两股声浪,在平原上空碰撞。
像两只看不见的巨兽,在互相撕咬。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橘红色的光,照在平原上。
照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照在那一百八十九万张年轻的脸上。
也照在那两百万张陌生的脸上。
破晓已至。
会战,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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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繁星之下·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