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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同意的代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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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5年,3月7日,圣辉城烈士陵园。

雨停了三天,又下起来。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冷雨,落在新添的墓碑上,落在那些还没干透的黄土上,落在那些撑着黑伞的人身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今天又有三十七座新碑。

三十七个名字,刻在白色的石头上,在雨中泛着湿润的光。

小梅蹲在王婶的碑旁边,看着对面那一排新碑。她的伞歪着,半边身子淋得透湿,但她没感觉。

她在数。

一,二,三,四……三十七。

三十七个。

她不知道这些名字是谁。但她知道,他们都是今天早上送来的。穿着军装,盖着旗,然后埋进土里。

旁边有人说话。

是两个老人,穿着黑衣服,站在一块新碑前。碑上刻着:“李大山,万面之鸦战团,阵亡于新历15年3月5日。”

老妇人蹲在碑前,手扶着碑角,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老人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也是沉默。

小梅听见老人说:

“他说过,这次任务很危险。”

“他说,如果回不来,别哭。”

“他说,他是自己同意的。”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小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想起山夕颜。

山阿姨也去打仗了。

她也说会回来。

但她能回来吗?

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王婶的碑。

碑上那行字,已经被雨淋得发亮。

王秀兰,荣军院,病故于新历13年。

那是病故。

不是战死。

她忽然想:王婶是病死的,那算不算“被同意”的死亡?

她不懂。

但她觉得,病死的,至少还能躺在炕上,有人陪着。

那些打仗死的,躺在泥里,泡在雨里,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她站起来,走到那三十七座新碑前,一座一座看过去。

有的碑前摆着花,有的摆着糖,有的摆着烟,有的什么也没有。

她在一座碑前停下。

碑上刻着:“无名烈士,万面之鸦战团。”

没有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只有一块石头,证明他曾经活过。

小梅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是一块糖。

彩色的,包着漂亮的糖纸,是上次山阿姨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给你。”她轻声说。

雨打在那块糖上,糖纸慢慢湿透,颜色晕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她站起来,走回王婶的碑前。

又蹲下。

继续看着那些新碑,那些旧碑,那些沉默的石头。

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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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圣辉城政务院,大会议室。

雷诺伊尔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报告封面上写着:

“3月5日先发制人行动战损统计”

他翻到最后一页。

阵亡:两千一百零三人。失踪:八百四十七人。共计:两千九百五十人。

两千九百五十个名字。

两千九百五十个家庭。

两千九百五十个,被同意或未被同意的死亡。

他把报告合上,抬起头。

对面坐着十三个人。

有政务院的部长,有军方的将领,有外交官,有法律顾问。

还有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便装,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叫陈默言,共和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七十岁,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雷诺伊尔开口: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

“什么是牺牲?什么是谋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雷诺伊尔继续说:

“两天前,我们派出三千人,执行了一次先发制人的破坏行动。他们炸毁了STA七个关键节点,破坏了敌人的战争能力。我们赢了这一仗。”

“但两千九百五十个人,没回来。”

他看着在座的人。

“他们是英雄吗?”

“他们是牺牲吗?”

“还是——我们把他们谋杀了?”

没有人说话。

陈默言站起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走到会议桌前,站在雷诺伊尔对面。

他看着雷诺伊尔,说:

“主席,我能讲个故事吗?”

雷诺伊尔点点头。

陈默言说:

“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年轻法官的时候,审过一个案子。”

“一个男人,杀了一个人。”

“他杀的那个人,是一个军官。那个军官,在战场上杀了他弟弟。”

“男人找到军官,用一把刀,捅了他十七刀。”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说:我弟弟被他杀了,我要报仇。”

“我问他:你弟弟是怎么死的?”

“他说:在战场上,被敌人打死的。”

“我问他:那你弟弟的死,算牺牲吗?”

“他说:算。”

“我问他:那你杀的这个军官,他弟弟可能也被别人杀了,他的死,算牺牲吗?”

“他愣住了。”

陈默言看着雷诺伊尔。

“主席,您知道最后我怎么判的吗?”

雷诺伊尔摇头。

陈默言说:

“我判他死刑。”

“因为他杀的那个人,不是在战场上杀的。是在人家家里,趁人家睡觉的时候杀的。”

“那不是战争,那是谋杀。”

他顿了顿。

“牺牲和谋杀的区别,不在于死的是谁,在于——”

“死者有没有同意。”

“有没有选择。”

“有没有机会,在死之前,说出‘我愿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雷诺伊尔看着他。

“那我们的士兵呢?他们有机会选择吗?”

陈默言说:

“他们有的有,有的没有。”

“那些自愿报名的,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的,签了生死状的——他们有选择。他们的死,可以叫牺牲。”

“那些被强征的,那些没来得及问愿不愿意的,那些直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的——”

他看着雷诺伊尔。

“他们的死,叫什么?”

雷诺伊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叫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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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时,第七区,周老板家。

周老板蹲在门槛上,抽着烟。

他老婆在旁边择菜,一根一根,择得很慢。

广播里正在播新闻:

“……昨日,先发制人行动取得重大成功,摧毁STA七个战略节点,为共和国争取了宝贵时间……行动中,我军两千九百五十名勇士英勇牺牲……”

周老板听着,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感觉。

他老婆停下择菜的手。

“两千九百五十个。”她说,“这么多。”

周老板点点头。

“多。”

“都是人命。”

他老婆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他们的家里人怎么办?”

周老板说:“国家会管吧。发抚恤金,发粮,安排工作。”

“那能顶什么用?人没了。”

周老板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弟弟。

周建国。

死在空袭里,连尸体都没找全。

国家也发了抚恤金。他拿那笔钱,买了天卿港的股份。

但那又怎样?

弟弟回不来了。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我去趟荣军院。”

他老婆看着他。

“去干嘛?”

周老板说:

“去看看老科瓦。他以前打过仗,懂这些。”

他走了。

他老婆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一根一根。

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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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时三十分,荣军院。

老科瓦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袋。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甜菜地上,那些叶子油亮油亮的。

周老板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科瓦没看他。

“来了?”

“嗯。”

周老板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老科瓦摆摆手,扬了扬手里的旱烟袋。

“抽这个。”

周老板把烟收起来。

两个人坐着,看着那些甜菜叶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老板问:

“科瓦叔,你说,那些人——两千九百五十个——他们死的时候,是啥感觉?”

老科瓦抽了一口烟。

“不知道。”

“我没死过。”

周老板说:“我是说,他们是自愿的吗?”

老科瓦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嘛?”

周老板说:

“广播里说他们是英勇牺牲。”

“但我不知道,他们自己愿不愿意。”

老科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儿子,伊戈尔,死在龙域。”

“他走之前,跟我说:爸,我要去当兵了。”

“我说:你干嘛去?”

“他说:打敌人。”

“我说:你不怕死?”

“他说:怕。但我不去,别人就得去。别人去了,可能死的就是别人。”

老科瓦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他那是自愿的。”

“他同意了。”

他看着周老板。

“但也有很多兵,不是自愿的。”

“被抓来的,被拉来的,被逼着来的。”

“他们死了,那就不叫牺牲。”

“叫——”

他顿了顿。

“叫谋杀。”

周老板愣住了。

他想起弟弟。

周建国不是兵,是平民。空袭的时候,他刚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被炸死了。

那不是牺牲。

那是谋杀。

谋杀他的人,坐在几千公里外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看着数据。

他们看不见那些尸体。

听不见那些哭声。

不知道那些名字。

周老板站起来。

“科瓦叔,我先走了。”

老科瓦点点头。

周老板走到门口,又回头。

“科瓦叔,你说,那些杀了人的人,能看到他们杀的人吗?”

老科瓦想了想。

“看不到。”

“但他们会看到的。”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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