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黯影将至(2/2)
像一场梦。一场沉重、残酷,但偶尔也有微弱光芒闪烁的梦。
值么?
不知道。
但我尽力了。
岩石左侧传来极其轻微的、泥土松动的声音。他们要行动了。
我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雷,手指扣上了步枪扳机。
就在这一刹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不是仿佛。
是真正意义上的凝固。
射向岩石侧后方、本该命中一个正在跃进的黑金士兵额头的子弹,悬停在了空中,距离目标皮肤不到五厘米。子弹旋转带起的微弱气流波纹,清晰可见。
那个士兵脸上最后一丝狰狞的表情,也凝固在脸上,眼神中的杀意和专注像被封在了琥珀里。
不止是他。
岩石另一侧,正举枪瞄准我的另一个士兵。远处灌木丛后,那个端着精密狙击步枪、刚刚扣下扳机的射手。更远处,似乎还有一个负责通讯和指挥的身影。
所有人,所有动作,所有声音——风声,枯草摩擦声,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全部消失了。
世界变成了一幅绝对静止的、超现实主义的画。
只有我的思维,似乎还在运转,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理解的现象所震慑,变得迟缓而茫然。
然后,我看到了“变化”。
以我藏身的岩石为中心,半径大约五十米的范围内,空间本身开始出现轻微的“褶皱”。光线扭曲,景物变形,像透过不平整的玻璃观看。空气中浮现出无数极其细微的、闪烁着淡金色和苍白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并非静止,而是沿着某种复杂而优美的轨迹缓慢流动、旋转,构成难以理解的立体符文阵列。
地面的颜色在褪去,仿佛被漂白,又仿佛过度曝光。草木的形态变得模糊,边缘融化在苍白的背景中。
而在这一切异象的中心,在我面前不远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身影从中“浮现”。
不是走出,不是传送,更像是他本就“存在”于那里,只是此刻才被允许“显现”。
卡内斯。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但有些不同。周身萦绕的规则扰动光芒更加内敛,却更加……深邃。那双非人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没有惯常的平静与疏离,而是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审视”和“计算”的专注。
他迈步走来。脚步落在苍白褪色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我肩部和腿部的伤口,目光扫过我手中紧握的手雷和步枪。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接触我的身体。而是悬停在我大腿伤口上方约十厘米处。
他的手指修长,皮肤下同样有隐约的、如同微型星河般流淌的光纹。此刻,那些光纹亮度微微提升,指尖周围的空间泛起更明显的涟漪。
一股温和的、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秩序力量的能量流,如同无形的清泉,注入我的伤口。
剧痛瞬间减轻了大半。不是麻痹,而是伤口内部的组织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规范”、“修复”。流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翻卷的皮肉边缘不再狰狞,甚至开始有极其微弱的麻痒感——那是细胞在加速再生?不,更像是伤口所处的“状态”被直接修改了,从“严重开放性创伤”被部分改写为“中度愈合中创伤”。
这过程只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卡内斯收回手。他周身的微光似乎黯淡了一丝,但几乎难以察觉。
“规则层面的局部干预,”他的声音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消耗感?“只能暂时稳定你的生命体征,压制痛觉信号,并诱导凝血与初级愈合。真正的治疗需要常规医疗手段和你的身体自行完成。”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一切太过超出理解。
卡内斯似乎明白我的困惑。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也没有解释这凝固时空的能力。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那些被静止的黑金士兵。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凝固着杀意的面孔,扫过他们手中的精良武器,扫过他们战术背心上黑金国际的徽记。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无声无息。
那个距离我最近、额头前悬停着子弹的士兵,连同他周围的空气,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开始“褪色”、“消融”。不是燃烧,不是分解,而是存在本身被某种更高层面的力量“否定”或“抹除”。从轮廓边缘开始,向内蔓延,化作无数细微的、灰白色的光尘,然后光尘也消散于无形。
没有惨叫,没有爆炸,甚至没有物质转化的过程。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个,都只是卡内斯目光所及,手指轻点,便归于虚无。
包括远处那个狙击手,包括更远处的指挥节点。
整个过程,寂静得可怕。只有卡内斯指尖微光闪烁,以及那些生命痕迹被彻底抹去时,空间产生的、几乎无法感知的细微“愈合”涟漪。
不到十秒钟。
伏击我的整支黑金猎杀小组,六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专业士兵,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弹壳,没有衣物碎片。甚至他们刚才踩踏过的草丛,都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被压弯。
卡内斯放下手。他周身的苍白褪色领域开始收缩,那些流动的光点逐渐隐去。空间的褶皱被抚平,光线恢复正常,风声、远处乌鸦的鸣叫、我自己逐渐恢复的心跳和呼吸声……重新涌入感官。
世界“活”了过来。
只是,少了六个满怀杀意的人。
我依然靠在岩石上,手里还握着步枪和手雷,但扳机上的手指已经松开。伤口处传来的是钝痛和麻痒,而非之前撕裂般的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减轻了许多。
我看着卡内斯。
他转过身,再次面对我。那双非人的眼睛注视着我,仿佛刚才抹去六个生命,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计算结果显示,你的存活,对于‘卡莫纳秩序重建’及‘观察神骸应用与人性交互’这两个我当前持有的长期观测项目,具有更高的信息价值与变量引入潜力。”卡内斯的回答依旧直接,近乎冷酷,“该猎杀小组的存在,对你的存活构成超过97.3%的否定概率。清除他们,是确保观测连续性的最有效方式。”
又是“观测”,又是“变量”,又是“信息价值”。
但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如果那能称之为脸),看着他眼中那些缓缓流转的、如同宇宙星图般复杂的光纹,忽然觉得,也许这并非全部。
“阿贾克斯呢?”我问。
“按计划在西北方向执行侦察任务。他未监测到此处的能量异常与交战信号。”卡内斯回答,“我感知到神骸关联能量的剧烈波动(指你受伤时身体本能激发神骸残留能量进行微弱的自我保护),以及此处空间出现的、针对你的高浓度恶意信息聚合,因此临时调整路径返回。”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从西北荒原边缘到这里,直线距离超过一百公里。他是怎么“临时调整路径”并瞬间抵达的?这已经超出了我对速度的认知。
“你的能力……”我斟酌着词语,“刚才那种……凝固时间,抹除存在……”
“规则层面的有限操作。”卡内斯似乎不打算深入解释,“消耗很大,且受限于此世界基底规则的韧性与排斥。无法频繁使用,范围也有限。”
他走向我散落在管道口附近的背包和物品。那些东西还在。他俯身,捡起我的日记本,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然后走回来,递给我。
“你的记录,是宝贵的观测数据。”他说。
我接过日记本,冰冷的皮革封面沾着泥土和一点点我的血。我将其紧紧抱在怀里。
卡内斯又看了看我的伤口。“你的移动能力严重受损。我可以扭曲局部空间,制造一个短距离的‘滑行面’,协助你返回据点。但这会留下轻微但可追踪的规则扰动痕迹。黑金国际如果派出了具备相关感知能力的单位,可能会发现异常。”
“必须回去。”我咬牙,试图站起来。左腿一阵无力,但在卡内斯描述的那种“规则干预”后,伤势似乎真的稳定了许多,至少能勉强支撑。
卡内斯点了点头。他没有搀扶我,而是再次抬起手。
我周围的地面空气微微扭曲,仿佛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略带坡度的“光滑平面”。我试着迈步,发现虽然左腿依然疼痛无力,但移动所需的力气大大减少,脚步仿佛被某种力量承托、引导着向据点方向“滑行”。速度不快,但比我靠自己跛行要快得多,也省力得多。
他就走在我身边,步态从容,仿佛只是在散步。但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非人的眼睛里,数据流的光芒时隐时现。
我们沉默地行进在逐渐昏暗的林地间。
刚才那场短暂、残酷、又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结束的伏击,像一场褪色的噩梦,残留的只有伤口的钝痛和心中那沉甸甸的、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生不由己……是的,我的生死,刚才就在别人的一念之间,无论是黑金士兵的子弹,还是卡内斯的干预。
死也无妨……在那一刻,我确实做好了准备。但现在,我还活着。
但求无愧于心……我活下来了,但代价是六条生命被以一种近乎“神罚”的方式彻底抹除。这……算是无愧于心么?为了生存,为了使命,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前路依然漆黑,敌人远比想象的更强大、更专业、更不惜代价。而我,依然弱小,依然挣扎在生存线上。
但至少,此刻,我不是一个人。
我侧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沉默的、周身萦绕着非人光辉的存在。
他救了我。理由冠冕堂皇,是为了“观测价值”。
但在他那绝对理性、近乎冷漠的外表下,是否也有一丝,哪怕仅仅是一丝,超越了计算与观测的……别的什么?
比如,对一个挣扎求生、试图践行某种古老信念的渺小个体的……一丝认可?
或者,只是我的奢望。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穿透云层,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的影子歪斜、踉跄。
他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苍茫的暮色之中。
我们向着据点的方向,沉默地前行。身后,是未散的死亡阴影;前方,是莫测的漫漫长夜。
但无论如何,脚步,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