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雾烬余章(2/2)
我们在卡莫纳大学废墟,又停留了九天。
这九天,我们巩固了据点的基础功能。净水成为常态,虽然量少,但稳定。汉克度过了危险期,开始能进食流质,偶尔在莉娜的搀扶下,能坐起来片刻。我们系统地探索了几处之前未及深入的区域,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地下备用发电机仓库(大部分已损坏,但零件有用),以及一批封存较好的、旧时代的工程教材和基础科学手册(埃罗教授如获至宝)。通过老猫修复的、功率有限的无线侦听设备,我们捕捉到了更多外部信号碎片,对黑金国际在北部区域的调动、以及其他一些幸存者小团体的活动,有了更模糊但稍微清晰的认知。
大学废墟,从文明的坟场,暂时变成了我们这群流浪者的避难所与孵化器。刻在墙上的字迹,每日被来来往往的脚步带起的微尘拂过,依旧沉默,却仿佛因这些活人的气息,而少了些孤寂,多了些沉静的守望。
但我们都明白,这里不是终点。我们的目标不是在这片精美的坟墓里苟延残喘。净水装置的成功和汉克的幸存,为我们赢得了一点宝贵的时间和……信心。是时候再次出发了。带着这点星火,带着修复的装备,带着伤愈的同伴(即使留有残疾),带着更加清醒(或许也更疲惫)的头脑,走向卡莫纳更深处、更不可知的荒野。
第十天清晨,我们决定离开。
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我们仔细掩藏了据点内大部分活动的痕迹,将一些不易携带但可能有用的物资和资料妥善藏匿(或许有一天,其他人会来到这里,需要它们)。只带走必要的装备、有限的补给、净水装置的核心部件(老猫坚持)、医疗用品、以及那些被反复翻阅、边缘起毛的工程手册和科学摘要。
天色依旧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灰蒙。风卷着砂砾,打在残破的建筑物上,发出永无止息的沙沙声。我们聚集在主楼前那宽阔的、如今只剩瓦砾和杂草的阶梯广场上。队伍比来时壮大了一些,也沉重了一些——汉克需要两人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望着灰暗的天空,眼神平静了许多。
阿贾克斯检查着每个人的行装和武器,动作一如既往地干练。格雷和他的手下自觉承担起了外围警戒和抬担架的任务。老猫背着他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里面是他最珍视的“家当”,手不时摸一下包里那个用软布包好的、全新的陶瓷滤芯。埃罗教授小心地收好他的植物样本和笔记,最后看了一眼他那个简陋的“实验室”方向,推了推眼镜。莉娜将小索尔用背带缚好,又仔细检查了汉克担架上的固定带,然后默默站到队伍里。米克和少年们显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不停调整着身上并不合身的装备。“哲人”还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目光却掠过广场,掠过主楼,仿佛在测量这片废墟在时空中的坐标。
内尔斯最后从建筑里走出来。他走过刻着字的走廊,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一面普通的墙。他来到广场,站在队伍边缘,依旧是那副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膜的样子。但当队伍开始移动时,他自然而然地跟在了后面,步伐稳定,仿佛早已确定这是他的路径。
我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栋屹立在灰蒙天光下的、巴洛克式的主楼。破损的拱窗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凝视着我们这群渺小的、即将再次投入荒野的跋涉者。曾经回荡着少年意气与学术激辩的殿堂,如今只剩下风与尘的呜咽。我们在这里躲避过风雨,经历过生死,挣扎于绝望,又亲手凿出了一线微光。这里留下了汉克的血,老猫的汗,埃罗的痴,莉娜的泪,也留下了我们所有人关于“希望”最初、也是最沉重的一次实践。
它是一座坟,埋葬了旧日的辉煌与梦想。
它也是一座巢,孵化了我们这群残羽未丰、却决意再次起飞的不死鸟。
再见了,卡莫纳大学。
我转过身,面向北方,那片更加荒芜、更加未知、也必然隐藏着更多危险与挑战的废土。
步履踏下,尘埃扬起。
长路,仍在脚下延伸。星火,仍在胸中燃烧。
纵使千山万水,纵使永夜长天。
且将残躯付荒尘,
冷眼风霜刻骨深。
断垣曾映孤星火,
腐土偶藏旧简文。
前路晦冥吞远啸,
此身踉跄负余温。
莫问灰烬燃何处,
一点心光即乾坤。
“笔尖在此凝驻良久,最终以一道平直而坚定的横线收束。日记本被仔细合拢,放入行囊最内层。前方,废土的风带着亘古的荒凉与尘沙,扑面而来。队伍沉默地行进,融入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只有偶尔,担架上汉克低低的咳嗽,或小索尔梦中不安的呓语,打破这行进间唯一的节奏——那沉重而固执的、向黑暗深处叩问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