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二十九页(2/2)
我则带着几个人,开始有目的地探索大学的其他区域,寻找可能的物资和……“遗产”。
图书馆的惨状令人心碎。高大的书架成排倾倒,数以万计的书籍或被焚毁,或浸泡在水渍与霉菌中,化为难以辨识的纸浆堆。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烂的甜腥味。只有少数散落在角落、或因某种巧合被压在拾起一本硬壳封面尚未完全朽烂的书,拂去灰尘,书名依稀可辨:《高等物理原理:从经典到量子边缘》。翻开,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字迹工整而充满热情。如今,它们只是即将化为尘土的遗物。
实验室区域情况稍好,但也被洗劫过。很多精密仪器被粗暴地拆走或破坏,只剩下空壳和凌乱的线缆。但我们在一些隐蔽的储物柜或加固的样品库里,找到了少量封存完好的化学试剂、实验级能量电池、甚至一些稀有的合金材料。在一个挂着“生物材料低温储存室”牌子的房间里,备用发电机早已停转,储存罐里的液氮早已挥发殆尽,但我们在一个独立的、带有手动物理锁的低温柜里,发现了几支标签模糊、但容器完好的冷冻试剂管。老猫如获至宝。
最触动我的,是在一栋似乎是学生宿舍或教员公寓的建筑里。房间大多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个人生活的残迹:一张铁架床的轮廓,一只掉落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杯子碎片,墙上褪色的、某个乐队或风景的海报残角……在一间相对完好的房间里,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纸张已经酥脆,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满了演算过程和思考随笔。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相框,玻璃碎了,里面的照片也已褪色模糊,只能看出是几个年轻人在阳光下,背对着大学的标志性建筑,笑容灿烂。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笔记本上的字迹,那照片里模糊的笑容,与走廊上那深刻的刻文,在我脑海中重叠。
“生于青春,死于青春……”在这里,它不再是一句激昂的口号,而是一个个具体而微的、被碾碎的人生。那些演算着未来、憧憬着世界的青年,那些本该“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的头脑,最终消散在卡莫纳的硝烟与黑暗里。
但那段刻文本身,又证明着,即使在最深的绝望中,依然有人记得,依然有人不甘,依然有人要将这信念,如同火种般,刻进石头里,留给后来者。
几天后,据点初具雏形。我们清理出了一片相对干净安全的区域,用找到的物资和自带的装备搭建了简单的居住和防御设施。老猫成功地将一台废弃的小型区域供电设备与几块尚能充能的实验级电池连接起来,提供了有限但稳定的照明和部分设备用电。内尔斯的存在,继续提供着无形的安全保障和偶尔的、关键性的信息提示。
消息,似乎开始以大学遗址为中心,缓慢地向周围的废墟和少数幸存者聚落扩散。这一次,吸引人们前来的,不仅仅是“静默谷”那样的力量威慑,更多是“卡莫纳大学”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过往荣光,以及那段不知何人刻下的、在幸存者中口耳相传的“青春宣言”。
来的人更杂了。除了像以前那样寻求庇护的战士和技师,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用胶带粘住镜腿的眼镜的老人,自称曾是这里的生态学教授,名叫埃罗。他在灾难初期侥幸存活,一直躲在大学地下管网深处,靠收集雨水和变异植物根茎为生,像一只守护着巢穴的老鼹鼠。他沉默寡言,但对大学的地形和部分尚未完全损毁的设施了如指掌。他加入的条件,是要求我们不得破坏几处他标记的、有特殊生态样本残留的温室废墟。
一个年轻的女性,叫莉娜,带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瘦骨嶙峋但眼睛很亮的男孩。她曾是附近一个小型医疗站的后勤,懂得一些基础的护理和草药知识。医疗站在一次掠夺中覆灭,她带着孩子逃了出来。她沉默地干着所有分配给她的话,将孩子安置在据点最安全的角落,眼神里有一种母兽般的坚韧与警惕。
还有一个自称“哲人”的干瘦男人,真名无人知晓。他总是自言自语,说着一些晦涩难懂的话,关于“存在的意义”、“熵增与希望”、“集体潜意识在废土的投射”等等。他似乎没有实际技能,也拒绝从事体力劳动,只是终日游荡在据点边缘或图书馆废墟附近,捡拾一些残破的书页,如获至宝地阅读,然后发出古怪的笑声或叹息。很多人觉得他疯了,想赶他走。但内尔斯有一次“看”了他很久,然后对我说:“他的意识波动……很有趣。混乱,但并非无序。留着。”
据点的人口在缓慢增加,结构也变得更加复杂。不同背景、不同目的、不同性格的人聚集在这个文明的坟墓里,围绕着那段刻在石头上的青春宣言,形成了一个微妙而脆弱的小社会。
夜晚,在清理出来的小型“议事厅”(原报告厅前端),人们会聚在一起,分享有限的食物,交流信息,偶尔也会争论。话题从具体的生存技巧、黑金的动向,慢慢也会延伸到更抽象的东西。
一次,关于那刻文的争论爆发了。
一个刚加入不久、前黑金外围佣兵(因不满克扣而逃离)的壮汉,啐了一口,粗声说:“青春?幸福?文明?狗屁!这世道,活着就是赚,有口吃的就是神!那些玩意儿,能当子弹使?能挡辐射?刻那玩意儿的人,不是傻子就是早就死了!”
米克激动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懂什么!就是因为……就是因为大家都只想着‘活着就是赚’,卡莫纳才变成这样!如果……如果人都像那上面说的,背黑暗,向光明……”
“光明在哪儿?”壮汉嗤笑,“你指给我看看?是黑金的探照灯?还是天上那永远灰蒙蒙的玩意?”
埃罗教授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说:“从生态学角度看,极端环境会催生极端的生存策略。纯粹的利益驱动和暴力,在短期内可能是高效的。但从系统稳定性看,缺乏更高层次的目标认同和道德约束的群体,往往会在内部消耗中崩溃得更快。那段文字……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超越单纯生存的凝聚力。”
莉娜搂紧怀里的孩子,低声说:“我只想让孩子……能活在一个不用天天担心被抢、被杀的地方。如果……如果‘青春’、‘国家’那些大词,能帮我们建成这样的地方……哪怕只是想想,也比没有强。”
“哲人”蹲在角落里,嘿嘿笑着:“生于青春,死于青春……生与死,存在与虚无,在此刻的卡莫纳,本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追求‘青春’之状态,即是向‘死’而生,向虚无索取意义……有趣,真有趣!”
阿贾克斯一直沉默地擦拭着他的刀,此刻抬起头,目光扫过争论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壮汉身上:“你可以选择只为一口吃的活着。但在这里,在这面墙后,”他指了指刻文的方向,“我们选择为刻在那上面的东西而战。不认同,可以离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重量。壮汉噎住了,悻悻地别过头。
内尔斯坐在最边缘的阴影里,仿佛置身事外。但当争论最激烈时,他曾短暂地“看”向那刻文的方向,眼中星云流转,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招兵买马,不仅仅是在增加人手,更是在汇集不同的信念、欲望与痛苦,并将它们艰难地扭合向一个共同的方向。那刻文是旗帜,是灯塔,但也照出了每个人的影子,长的,短的,清晰的,模糊的。
深夜,我独自走到那条刻着字的走廊。月光(透过破碎的穹顶洒下一点惨白)朦胧地照在石面上,让那些深刻的划痕显得更加清晰,仿佛在呼吸。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字迹。“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
家庭?我的家庭早已湮灭。国家?卡莫纳已是一盘散沙。民族?人类?地球?宇宙?这些概念在废土的生存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庞大而虚幻。
但是……
我回头望去,据点方向隐约传来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声,和婴儿偶尔的啼哭(莉娜的孩子)。那里有阿贾克斯这样的重生骑士,有内尔斯这样的“人间之神”,有老兵,有技师,有学者,有母亲,有孩子,甚至有一个“哲人”……我们来自黑暗,背负着各自的灰烬与伤痕。
此身余烬虽冷。
但或许,当我们聚集在这面刻着青春与光明宣言的墙下,当我们为了一个比单纯生存更高一点的目标而争执、而劳作、而并肩时,我们这些冰冷的余烬,便真的有了那么一丝可能,去……
我凝视着最后那句“资以乐其无涯之生”。
乐?在这苦难深重的废土?无涯之生?我们的生命短暂如蜉蝣。
但也许,这“乐”,并非享乐,而是指涉那种在创造、在抗争、在守护中所获得的、超越个体短暂存在的意义感。这“无涯之生”,也并非指肉体的不朽,而是指精神、信念、乃至一个更好的未来可能性,在时间中的绵延。
即使我们终将倒下,如同这大学里无数未曾留下名字的青年。
愿为后世……燎尽这永夜长天!
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坚定的墨点。风声呜咽,穿堂而过,仿佛无数逝去青年的叹息与应和。
明天,我们将继续清理,继续探索这座死亡学府,继续吸纳愿意向光明跋涉的同路人。道路漫长,黑夜深沉,但火光,已在这知识的坟茔中,悄然点燃。
“日记本合上,将夜晚的深思与走廊上冰冷的刻文,一同封存。远处,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开始试图浸染卡莫纳永远灰暗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