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第十七页(2/2)
在那极致的痛苦中,我的思维反而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清明。我看着那些在玻璃后面忙碌的白色身影,看着闪烁的屏幕,看着这个冰冷、精确、毫无人气的实验室。
我想,他们与黑金国际,与那些争夺“神骸”、引发灾难的势力,在本质上,真的有区别吗?或许目的有所不同,一个为了掠夺,一个为了“理解”或“控制”,但手段呢?同样是将人异化为工具,将生命视为可以随意摆弄、测试、直至报废的物件。
鲁迅先生曾说:“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此刻,我亦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这些掌握了知识与权力的人。所谓的“拯救卡莫纳”,底下流淌的,难道就没有一丝对于未知力量的贪婪与痴迷?用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载体”,去探索那禁忌的领域,与阿曼托斯当年触碰“神骸”,何尝没有几分相似?
这循环往复的悲剧。
痛苦还在持续。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磨碎,边界变得模糊。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或者,真的被那个名为“阿曼托斯”的幽灵彻底吞噬。
不能这样下去。
一个念头,如同在烧灼的荒原上悄然凝结的冰晶,悄然浮现。
结束它。
不是疯狂,不是被吞噬。是主动的、彻底的终结。
既然我这具身体,这个“容器”,是这一切的根源。那么,毁掉它。让他们的研究失去对象,让阿曼托斯的幽灵无处依附。让“罗兰”,至少能在毁灭中,保全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是幻觉的尊严。
死。是的,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生根发芽,带着一种诱人的、冰冷的宁静。
我开始冷静地筹划自己的死亡。
在这戒备森严的实验室里,寻死并非易事。撞墙?力度不够,且会被立刻阻止。咬舌?传闻多于实效,且痛苦漫长。我需要一个看起来像是“实验意外”或者“生理极限自然崩溃”的方式。
机会在于他们注射的药物。某些用于激发“潜能”或测试神经耐受力药物,本身就对心血管系统有巨大负荷。我需要观察,计算,引导他们加大剂量,或者选择几种药物组合,引发不可逆的衰竭。
我变得异常“配合”。在测试中,我刻意表现出更强的“耐受力”和“稳定性”,甚至偶尔流露出一些他们希望看到的、属于“阿曼托斯”的思维片段——那些关于能量公式的模糊直觉,对那些破碎仪器的奇异熟悉感。我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逐步“苏醒”的、极具价值的样本。
他们果然上钩了。眼神中透露出兴奋,讨论时也避开了我。他们开始尝试更大胆的“催化”方案。
今天,他们准备进行一项“高风险、高回报”的融合测试。旨在用强能量场,尝试“激活”我体内可能存在的、深层次的信息印记。
我知道,时机到了。这种强度的刺激,结合他们为我量身定制的、剂量加大的催化药剂,极有可能引发强烈的排异反应或系统崩溃。而我,将不再抵抗,甚至会暗中引导能量,冲击心脉。
躺上那冰冷的金属床时,我的心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即将解脱的期待。
束带扣紧。电极贴附。针头刺入静脉,冰凉的药液开始流淌。
“启动能量场。百分之七十强度。”陈研究员下令。
嗡——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震荡感传来。仿佛有巨大的钟在我体内敲响。视野瞬间被炫目的白光占据。骨骼在哀鸣,血液在沸腾。
我放松了全部的精神抵抗,任由那狂暴的能量涌入,像引导洪水一般,将它们引向心脏的位置。同时,我集中起残存的、属于“罗兰”的全部意志,去模拟那种……意识与载体剥离的感觉,一种“消散”的意向。
痛苦是真实的,撕心裂肺。但我心中一片冰冷。
我感觉到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开始失控地狂跳,接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
窒息感袭来。
黑暗,温柔的、包容一切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耳边似乎传来尖锐的警报声,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心脏骤停!”“快!抢救程序!”
声音变得遥远,模糊。
结束了。
罗兰。阿曼托斯。KL-734。小老鼠。
都结束了。
这具躯壳,这承载了太多痛苦、谜团与挣扎的容器,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的意识,像一缕轻烟,开始飘散……
……
……
(日记到此中断,后面是几页空白。但在最后一页空白的右下角,有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痕迹,写下的一行小字,笔触虚弱而颤抖,与之前的字迹截然不同)
……光……刺眼……又回来了……他们……不让我死……
但是…我非…让…我死!这是…属于…我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