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灰烬中的日记(1/2)
“大溃败”之后第177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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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我早就懒得去记了。反正每一天,天空都是同一种颜色——一种令人窒息的、肮脏的铅灰。像是巨大的、锈蚀的锅盖,严丝合缝地扣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把过去那些被称为“阳光”、“蓝天”的东西,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我叫……算了,名字不重要。或许以前有过,但在现在这种年月,一个随时会死掉的人,名字是顶没有分量的东西。如果硬要有个称呼,以前一起躲藏的老乔克叫我“小老鼠”,因为我总能从一些看似不可能的角落,扒拉出还能入口的玩意儿。现在老乔克也死了,埋在不知道哪次轰炸的废墟底下,连块像样的木头牌子都没留下。所以,我还是我,一个在卡莫纳的尸骸上挣扎求生的孤魂野鬼。
我藏身的地方,是一个半塌的地下储藏室,以前属于某个街角商店。入口被扭曲的金属货架和混凝土块巧妙地遮掩着,只留下一条需要匍匐才能通过的缝隙。这里不算安全,但至少能挡一挡夜晚那要命的、带着甜腥气的风——我们管那叫“黑潮的吐息”。吸多了,人会变得不对劲,眼睛发红,胡言乱语,最后要么发疯攻击一切活物,要么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慢慢融化,成为那黑色菌毯的一部分。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几种味道。最冲的是消毒水,是我从附近一个废弃的医疗点里淘换来的,不多,每次只用几滴,混合着雨水,使劲擦拭身体和这个狭小的空间,试图驱散那无孔不入的霉味和……更糟糕的东西。然后是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这是卡莫纳的主调,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微小的金属颗粒刮擦着喉咙和肺叶。最后,就是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腥气,它从通风管道、从墙壁的裂缝、甚至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提醒着你,这个世界早已病入膏肓。
今天“起床”——(其实我只是从一堆发硬的破布里钻出来)——的第一件事,是检查我挂在入口内侧的那个小铃铛。它用一根鱼线系着,另一端连着外面的几个空罐头壳。铃铛还好好地挂在那里,没有响过的痕迹。这意味着一夜平安。我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胸口那因为紧张而一直绷着的劲儿,稍稍松了点。
口渴得厉害。我小心地挪到角落,那里放着我的宝贝——三个大小不一的塑料桶,接雨水用的。最近雨水很少,桶底只积了薄薄一层,混着灰尘,呈现一种不健康的浑浊。我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过滤了两次,才敢小口小口地啜饮。水带着一股明显的铁锈和塑料的味道,滑过喉咙时像砂纸在摩擦。但它是活的保证。
食物是更大的问题。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在两天前就变成了胃里的回忆。我现在靠着之前收集到的、一种看起来像干枯苔藓的东西充饥。它嚼起来像浸了油的锯末,味道苦涩,但至少吃下去不会立刻肚子疼。我知道,我必须出去了。我的“仓库”已经空了。
出去,就意味着风险。外面不只是废墟和辐射,还有游荡的……东西。有些是曾经的人,被黑潮侵蚀后剩下的空壳,我们叫它们“徘徊者”。动作迟缓,但力气奇大,而且没有痛觉,一旦被抓住,除非你能瞬间打碎它的脑袋,否则就会被活活撕碎。还有一些,是动物变的,它们似乎适应得更快,或者说,变异得更彻底,变得更大、更凶、更诡诈。当然,最需要提防的,还是其他像我一样的“幸存者”。为了半瓶干净的水,一块能提供热量的电池,甚至只是一块相对完整的遮雨布,人都可以瞬间变成最危险的野兽。
我整理着我的“装备”。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磨得发亮的旧外套,肘部已经破了,我用粗线胡乱缝着。一条同样布满污渍的工装裤,膝盖处垫了额外的布片。最重要的,是我脚上这双靴子,虽然鞋底几乎快要磨平,但好歹还能保护我的脚不被碎玻璃和锈铁钉刺穿。武器……我有一把用厨房磨刀石打磨过的螺丝刀,大约二十厘米长,被我小心地用布条缠出了握柄。它是我最后的依仗。还有半根铁管,挥舞起来还算顺手。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把螺丝刀插在腰后容易拔出的位置,铁管握在手里。再次检查了那个小铃铛,然后,像一条真正的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钻出了我的“巢穴”。
外面世界的空气更加浓重,那股甜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粘在皮肤上,冰冷又腻人。风不大,但穿过扭曲钢筋和残破墙垣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我贴着墙根的阴影,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每一步都轻抬轻放,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目光所及,尽是毁灭。曾经的高楼只剩下扭曲的骨架,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巨兽的骸骨。街道被瓦砾掩埋,偶尔能看到锈蚀得只剩框架的汽车,胡乱地堆叠在一起。一些墙壁上还残留着早已褪色的涂鸦和标语,内容模糊不清,但无非是些关于希望、秩序或者警告的词语,现在看起来只剩下讽刺。黑色的、像苔藓又像菌类的东西,覆盖了大部分表面,它们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蠕动着,吞噬着一切残存的有机物,甚至是金属。这就是“黑潮”留下的痕迹,一种活着的、不断蔓延的瘟疫。
我的目标是几个街区外的一个小型超市废墟。那里在灾难初期就被洗劫过无数次,但像我这样的“老鼠”,总是能在货架底层、倒塌的储物柜后面,或者通风管道里,找到一点被遗忘的残渣。希望这次运气能好点。
穿过一条曾经是主干道的宽阔废墟带是最危险的。没有足够的遮蔽物,必须快速通过。我蹲在一堵半人高的断墙后面,仔细观察了足足十分钟,确认视野内没有明显的威胁,才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了出去。
脚踩在碎石和玻璃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我听来如同擂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我拼命压低身体,利用地上每一个坑洼、每一块凸起作为掩护。
就在我快要冲到对面时,一阵细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我瞬间僵住,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滚进一个弹坑里,紧紧贴着坑壁,连呼吸都屏住了。
声音是从一堆坍塌的公寓楼废墟里传来的。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是一个“徘徊者”。它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几乎和皮肤上覆盖的黑色菌斑融为一体。一只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另一只手里,无意识地抓着一根生锈的铁条。它的脸……我尽量不去看它的脸。那上面只剩下空洞的眼窝和一张歪斜的、流着黑色涎水的嘴。它没有目标,只是在那里漫无目的地晃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我握紧了铁管,手心全是冷汗。对付一个,我还有几分把握,但绝不能弄出太大动静,谁知道会引来什么。我耐心地等着,看着它慢慢地、笨拙地挪向另一个方向。
直到它消失在另一堆瓦砾后面,我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不敢再多停留,我手脚并用地爬出弹坑,迅速钻进了对面建筑的阴影里。
超市的轮廓就在前面了。它的招牌早已掉落,摔得粉碎,只剩下几个锈蚀的字母支架还挂在墙上。大门洞开,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绕到了侧面。那里有一个供货车卸货的后门,通常比正门更不起眼。门是金属的,已经变形,虚掩着一条缝。我侧耳倾听,里面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小心地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一股混合着腐败食物、霉菌和某种动物粪便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让我一阵反胃。我适应了一下里面的黑暗,才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糟糕。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满是各种垃圾和凝固的、颜色可疑的污渍。几乎没有完整的东西。我像过去一样,开始在地面上仔细搜寻,用铁管小心地拨开障碍物。
饼干?早就被潮气泡成了糊状。罐头?能找到的也全是空壳,或者膨胀变形、显然已经变质的。瓶装水?一个空瓶子都没有留下。
失望像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浇灭我心里的希望。难道这次要空手而归?饥饿感因为刚才的紧张和运动,更加凶猛地灼烧着我的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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