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活下去!(1/2)
废墟之上,时间仿佛也变得粘稠而迟滞。距离那场“神骸”引爆的灾难已过去半个月,“坩埚”如同一个被扯烂后又勉强缝合的布偶,艰难地维系着运转。低度的辐射尘如同永恒的纱幕,让本就稀薄的阳光更加黯淡。
阿特琉斯行走在基地外围新加固的防御工事上,他的脚步比以往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要在地上留下刻痕。03式头盔遮住了他的脸,但那微微佝偻的脊背,以及握住腰间手枪枪柄时、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显现的苍白,都透露出一种无形的重压。他不再是那个仅仅背负着公会生存的会长,如今,他的肩上还压着“铁砧”们未能看到的蓝色小花,压着H沉睡的呼吸,压着斯劳沙眼中挥之不去的、对低语和疯狂余波的警惕,更压着那片峡谷深处依旧残留的、来自“母亲”的、冰冷而庞大的“注视”。
他停在一个射击孔前,望着外面死寂的、被爆炸冲击波重塑过的地貌。那里曾有几株顽强挣扎的变异灌木,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指向扭曲天空的枯枝。他想起“铁砥”信里的话——“真的叫‘活着’吗?”
劳沙在他的“观测巢穴”——一个堆满了废弃电子元件和闪烁屏幕的狭窄隔间里。他的肋骨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那只机械义眼却以极高的频率微微转动着,扫过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来自散布各处的传感器传回的混乱数据流。他的动作精确而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急促,时而快速敲击键盘,过滤掉无用的干扰信号;时而又会突然停顿,手指悬在半空,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无形的震颤。
他拿起旁边一个杯子,里面是他用所剩无几的、自己培育的暗紫色咖啡豆煮出的液体,颜色如同淤血。他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古怪的味道只是他维持清醒必须付出的代价。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角落里一个安静躺着的、属于H的、刻着暗影风信子的微声手枪,眼神会有一瞬间的失焦,然后更加用力地投入到眼前的数据海中。他在寻找“母亲”的脉搏,在无尽的噪音里,试图分辨出那庞大意识下一次“心跳”的规律。这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在下次灾难来临前,能多争取到哪怕几秒钟的预警。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充满恶意世界的一种无声嘲讽——一个自身心智也游走在疯狂边缘的人,却在为整个集体的“理性”生存而挣扎。
耗子,那个年轻的士兵,如今被分配去照料基地内新开辟的、那小块被寄予厚望的“苗圃”。他蹲在由废旧金属板围起来的、填充着勉强清理过的土壤的方框前,动作笨拙而小心翼翼。他手里捏着几颗干瘪的、不知名的种子,这是斯劳沙不知从哪个废墟角落里“顺手”带回来的“希望”。
他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这渺茫的可能。他看着这片在巨大穹顶阴影下、依靠着人工光源和严格控温才得以存在的可怜土地,突然感到一种荒谬。在外面,是能够撕裂钢铁的变异兽,是能腐蚀血肉的辐射尘,是无形无质却能逼人疯狂的低语。而在这里,他们却像旧世界传说中那样,试图呵护一颗种子。
这行为本身,在废土的逻辑下,是奢侈而无用的,是违背“生存第一”铁律的。但它又如此重要,重要到阿特琉斯会长会亲自过问,重要到像他这样的士兵,在擦拭完枪械后,会被要求来这里看顾这些比婴儿还脆弱的绿色嫩芽(如果它们能长出来的话)。这是一种宣言,宣告他们不仅仅是活着,他们还在试图“生活”,哪怕这生活如此卑微,如此徒劳。这本身就是对毁灭最深刻的讽刺——你可以摧毁我们的城市,毒害我们的土地,异化我们的身体,却无法完全扼杀我们心中那点对“正常”、对“美好”近乎固执的向往。的向往。
一天夜里,基地接到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求救信号。是一个更小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幸存者聚落,他们遭到了被“母亲”意志影响而异常活跃的变异生物群的围攻。阿特琉斯面临着抉择:派出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冒着减员和削弱自身防御的风险去救援,还是遵循最冷酷的废土生存法则,置之不理,保存实力。
最终,一支小型救援队还是出发了,由几名伤势较轻的老兵带领。耗子也在其中,他握枪的手因为紧张而汗湿。他们成功击退了变异生物,带回了寥寥十几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幸存者。代价是,两名老兵永远留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看着那些新来的幸存者捧着热汤时颤抖的双手,以及他们眼中劫后余生的、微弱的光,阿特琉斯站在指挥中心的阴影里。他再一次想起了欧特斯,想起了占领军港的“胜利”,想起了那无数为了某个宏大目标或仅仅是“活下去”而付出的、具体的、一个个的“代价”。
“我们守护和平,而和平,总是由最新的牺牲者来垫付。”这个念头冰冷地划过他的脑海,带着铁锈般的苦涩。他们救援了这些人,给予了他们暂时的安全,但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为了守护“坩埚”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在这个世界里,善意与残酷往往同源,生存与牺牲是一对永不分离的双生子。
救援队回来的那天晚上,耗子没有立刻休息。他独自走到那块苗圃边,借着基地透出的微弱灯光,呆呆地看着依旧毫无动静的土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一个奇迹,又仿佛只是在确认,自己今天扣动扳机、夺取生命的行为,与守护这片埋藏着种子的土地之间,那脆弱而必然的联系。
废土的夜空没有星辰,只有浓厚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辐射云。在这片永恒的昏暗之下,“坩埚”如同怒海中的孤舟,承载着伤痛、记忆、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抉择。
那是一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警报并非由斯劳沙的监控网络首先发出,而是来自基地最外围传感器被物理摧毁的刺耳噪音!
几乎是同时,如同鬼魅般,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的辐射迷雾中涌出!它们不再是散兵游勇的变异生物,而是……军队。统一的、沉默的、带着冰冷杀意的军队。他们穿着不同于黑金制式的、更加破旧但实用性极强的拼凑装甲,武器五花八门却保养得锃亮,动作迅猛而协调,如同一个多肢的杀戮整体。
是“掠食者”部落,一个以吞噬弱小幸存者聚落闻名的、纯粹在弱肉强食法则下膨胀起来的军事化匪帮。他们显然观察已久,选择了“坩埚”最虚弱、刚刚经历重创的时刻,发起了致命一击!
希望曾是“坩埚”基地里那株颤巍巍的绿芽,耗子每天用配给水偷偷浇灌。
直到“掠食者”的火箭弹将它炸成焦土。
阿特琉斯看着幼苗与士兵一同被碾碎,终于明白在这片废土上——
希望才是最高昂的奢侈品,而绝望,是免费的附赠品。
当他放下动力斧时,掠食者们突然在惨叫中接连倒下。
阴影里,浑身菌丝蠕动的内尔斯抬起头:
“母亲说……你们吵到她睡觉了。”
一一
耗子蹲在苗圃前。
那株幼苗又长高了一点点,顶端的嫩叶在基地昏黄的人工光源下,舒展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绿。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虚虚地比划着叶片边缘的轮廓,不敢真的碰上去。旁边放着他省下来的半杯净水,澄澈得在这种地方几乎是一种罪过。他最终只倒了很少一点,润湿幼苗根部的土壤,看着水分迅速被吸收,留下深色的痕迹。
这是他换岗后雷打不动的仪式。枪械的油污还残留在指甲缝里,但这几分钟,他觉得自己离“铁砧”信里那个有蓝色小花和甜果酱的世界很近。
希望是石缝里渗出的涓滴,缓慢,却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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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劳沙的机械义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屏幕上的数据流如同患了癫痫,疯狂刷新。代表外围传感器的光点,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熄灭。不是故障,是物理摧毁。干净利落。
他猛地抓起内部通讯器,声音刮擦着喉咙:“最高警戒!非黑金制式武装!大量!他们……”
晚了。
第一声爆炸撕破了黎明前最浓重的死寂。不是试探,是奔着彻底毁灭来的。
耗子是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的。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鸣响和更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他趴在地上,甩了甩昏沉的头,视野里最先清晰的,是苗圃的方向。
一枚偏离弹道的火箭弹,恰好落在了那里。
没有巨响,在他失聪的耳朵里,那爆炸是无声的。他只看到一团炽烈的火光猛地膨胀开来,吞噬了那点可怜的绿色,泥土、碎金属、还有那株幼苗微不足道的残骸,被气浪抛向空中,再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刚刚爬起的耗子头上、肩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被灼热的气浪燎过,火辣辣地疼。眼睛里进了沙子,或者说,是那株幼苗存在过的最后证明。他徒劳地用手在眼前抹了一把,触感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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