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锦州烽火(1/2)
七月十一,锦州城。
豪格站在城楼上,望着西边落日将云层染成血色,手中紧握的千里镜微微发颤。三天了,从探马带回多尔衮撤兵北上的消息开始,这座关外重镇就成了一座孤岛。
“王爷,城内存粮还能支撑一个月,箭矢火药用度尚有七成。”镶蓝旗固山额真鳌拜躬身禀报,“但……军心不稳。昨夜东门有三个汉军旗士卒试图缒城逃跑,已被枭首示众。”
“杀了就好。”豪格声音沙哑,“还有谁想逃,一律按临阵脱逃论处,夷三族!”
鳌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王爷,睿亲王既已北上,我们是否也该……暂避锋芒?孙传庭的步兵虽慢,但高迎祥的骑兵三日内必到。届时我军只剩正蓝旗四千、镶蓝旗三千、汉军旗五千,合计不过一万二千人,而明军……”
“而明军至少八万。”豪格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鳌拜,你也要劝我弃城?”
“末将不敢!只是……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如今敌我兵力悬殊,若死守孤城,恐……”
“恐什么?恐我豪格步了张自立的后尘?”豪格惨笑,“多尔衮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漂亮啊。让我在前线拼命,他自己去收拾喀尔喀的烂摊子。等我被明军围歼,他正好以‘作战不力’之名,把我正蓝旗吞并。”
他一把抓住城垛,青筋暴起:“但我偏不让他如意!传令:城外所有村落粮草全部收缴入城,水井投毒,房屋焚毁!我要让孙传庭和高迎祥到此地时,找不到一粒粮、一口水!”
“王爷,那些百姓……”
“百姓?”豪格冷笑,“汉人的命算什么?当年老汗王起兵时,抚顺、清河、开原……哪座城不是杀得鸡犬不留?去办!”
鳌拜垂首退下。豪格独自留在城头,暮风吹起他额前乱发。这位皇太极的长子忽然想起十年前,他随父亲攻打大凌河,那时八旗兵锋所指,明军望风而逃。不过十年光景,攻守之势竟已逆转。
“父汗……”他喃喃道,“您若在天有灵,就保佑儿臣守住锦州。儿臣要让多尔衮看看,谁才是爱新觉罗家真正的麒麟子!”
同一时刻,锦州城南三十里,孙传庭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沙盘上插满了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孙传庭与高迎祥并肩而立,周围站着两军主要将领。
“锦州城墙高四丈,护城河宽三丈,城头火炮四十七门。”孙传庭用木杆指点沙盘,“豪格虽只剩一万二千人,但八旗守城,向来悍勇。我军若强攻,伤亡恐不下三万。”
高迎祥抱臂沉思:“孙总督的秦兵擅长攻城,我的骑兵擅长野战。不如这样——你负责围城、打造器械,我率骑兵扫清外围,同时防备盛京方向可能来的援军。”
“不妥。”孙传庭摇头,“多尔衮既敢弃豪格而去,就不会派援军。他巴不得我们在此消耗兵力。依我看,这一仗的关键不在‘攻’,而在‘逼’。”
“逼?”
“逼豪格出城决战。”孙传庭眼中闪过精光,“锦州城内粮草虽足,但有一物必缺——柴薪。我已查过,锦州周边三十里内的树林,早在天启年间就被袁崇焕下令砍伐一空,以防建虏打造攻城器械。如今正值盛夏,城中万余守军、数万百姓,每日炊饭、烧水所需柴火不是小数。”
高迎祥眼睛一亮:“你是说……”
“围而不攻,断其柴道。”孙传庭的木杆在沙盘上划了个圈,“我军分四营,距城五里扎寨,每日派游骑巡弋。凡出城打柴者,一律射杀。不出十日,城中必乱。”
“可豪格若焚屋取木呢?”
“那更好。”孙传庭笑了,“房屋梁柱多是松木,燃烧时烟大火猛,易引发火灾。且百姓无屋可居,必然生乱。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城中自乱阵脚,等豪格按捺不住出城寻战。”
帐中诸将纷纷点头。高迎祥却道:“此计虽妙,但耗时太久。孙总督别忘了,李自成已取大同,中原震动。朝廷必会催促我们速战速决,好分兵回援。”
孙传庭沉默片刻,缓缓道:“高将军提醒的是。所以……我们还要再加一把火。”
他招来亲兵:“把我军中所有会写字的士卒都找来,再准备一千支箭,箭杆上绑布条。”
“大帅要射劝降书?”
“不。”孙传庭从案上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八个大字:“多尔衮已弃尔等而去”。他举起纸:“就写这个,用汉文、满文各写五百份。再写五百份‘擒杀豪格者,赏金千两,封伯爵’。”
高迎祥抚掌:“攻心为上!我让土默特部的射手来办,他们能在百步外射中城头旗杆!”
当夜子时,一千支箭书射入锦州城中。
七月十四,锦州城第四日被围。
豪格提着刀在街上巡视,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闭户。街道两侧,已有不少房屋被拆,梁柱堆在空地上,等着劈成柴火。几个旗兵正从一口水井里打捞尸体——那是昨夜投井自杀的一户汉人全家。
“王爷,东城又有百姓闹事,说我们抢了他们的存粮……”一个佐领匆匆来报。
“杀了。”豪格面无表情。
“可是……这次有三百多人……”
“那就杀三百人!”豪格猛地转身,刀尖抵住佐领咽喉,“传我军令:凡聚众闹事者,无论满汉,格杀勿论!凡私藏粮食者,斩!凡散布谣言者,凌迟!”
佐领连滚爬爬地去了。鳌拜从后面跟上,低声道:“王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今早又有十七个汉军旗士卒试图从下水道逃跑,被抓住了。城中柴火只够再用三日,粮仓虽满,但无柴生火,生米也煮不成熟饭啊。”
豪格闭目,胸口剧烈起伏。三天来,明军射入城中的箭书已传遍全城,军心民心动荡到了极点。他亲眼看见两个镶蓝旗的士卒在角落偷偷传阅布条,被他当场砍了脑袋。但杀,能杀得完吗?
“王爷,末将有一计……”鳌拜凑近,“明军围三阙一,独留北门不围。这分明是诱我们出城。但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说下去。”
“今夜子时,末将率三千死士出北门,佯装突围。明军必会调兵堵截。届时王爷亲率主力出东门,直扑孙传庭中军大营!”鳌拜眼中闪过狠色,“孙传庭的步兵虽众,但骑兵已废。只要我们能冲乱其中军,斩将夺旗,明军必溃!”
豪格盯着鳌拜:“你这是赌命。”
“末将的命本就是王爷的。”鳌拜单膝跪地,“自天聪三年跟随王爷,大小三十七战,从未后退一步。今日锦州危局,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请王爷恩准!”
豪格扶起他,眼眶微红:“好兄弟……若此战胜,我与你共享富贵;若败,黄泉路上,你我也有个伴。”
当夜亥时,锦州北门悄然打开。鳌拜率三千精锐缒城而下,人衔枚、马裹蹄,向北方黑暗处潜行。
三里外,明军哨塔。
了望兵突然低呼:“将军,北门有动静!”
值夜的正是高迎祥麾下部将刘体纯。他举起千里镜,借着月光看到一队黑影正悄悄离城,嘴角微扬:“果然憋不住了。传令:伏兵按计划放他们过去,等他们走出五里再合围。”
“那城中主力……”
“孙总督那边自有安排。”刘体纯放下千里镜,“咱们的任务,就是吃掉这三千人,一个不留!”
子时一刻,鳌拜的三千人已出城六里。前方是一片丘陵地带,月光下树影幢幢。
“不对劲……”鳌拜勒住马,“太安静了。明军的游骑呢?哨探呢?”
话音未落,两侧丘陵突然火把齐明!无数箭矢如暴雨般射来!
“中计了!结圆阵!”鳌拜大吼。
但为时已晚。高迎祥亲自率五千骑兵从正面杀出,刘体纯领三千骑截断后路,土默特部的弓箭手在山坡上连续抛射。三千八旗精锐瞬间被分割包围!
与此同时,锦州东门轰然洞开!
豪格亲率剩余九千主力倾巢而出,直扑五里外的孙传庭大营!月光下,这支困兽之师爆发出惊人的气势,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
孙传庭大营灯火通明,寨墙上人影绰绰,似乎守军毫无防备。
“杀进去!斩孙传庭者,赏万金!”豪格一马当先。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寨墙突然向两侧倒下!墙后露出的不是守军,而是整整一百辆怪车!
连环铳车!
豪格瞳孔骤缩,但冲锋之势已无法停止!
“放!”
孙传庭的声音从车阵后方传来。一百辆铳车同时开火,三万六千枚铅弹在夜空中织成死亡之网!冲锋的八旗骑兵如麦秆般成片倒下!
“撤!快撤!”豪格嘶吼。
但左右两翼同时响起号角——高迎祥在歼灭鳌拜部后,已率骑兵回援,从侧翼杀到!而孙传庭的步兵方阵也从车阵后涌出,长枪如林,步步推进!
九千八旗兵被围在方圆不足二里的战场上,前有铳车箭雨,后有骑兵冲杀,两侧步兵合围。
“王爷,突围吧!”亲卫队长浑身是血,“往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豪格环顾四周,麾下将士已死伤过半。他惨笑一声,举刀高呼:“爱新觉罗家的勇士们!今日纵然战死,也要让明狗知道,八旗铁骑的威风!”
残余的三千余骑聚拢到他身边,做最后的冲锋。
这一战,从子时杀到寅时。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战场上已无站立的后金骑兵。豪格身中十七箭,倒在尸堆中,手中仍紧握佩刀。他瞪大眼睛望着天空,口中喃喃:“父汗……儿臣……尽力了……”
孙传庭和高迎祥并肩策马来到尸堆前。看着豪格的尸体,孙传庭叹了口气:“也是一条好汉。厚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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