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承师恩恍若隔世(1/1)
周遭的密林被终年不散的迷雾瘴气裹着,浓白的雾霭像浸了水的棉絮,缠在枝桠间、绕在人肩头,吸进鼻腔里,带着几分草木腐殖与冷雾交融的清苦气息。粗壮的古树枝干虬结,遮天蔽日,连日光都只能漏下细碎的、斑驳的光点,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混着林间不知名虫豸的低鸣,更添了几分深山的幽寂。瘴气在林间翻涌,时而浓得看不清三步外的人影,时而又被山风拂开些许,露出两侧狰狞的怪石与缠满藤蔓的老树,枝桠上垂落的气根如青蛇般晃荡,看着便觉森然。
引路的弟子显然熟稔此路,脚步稳而快,专挑瘴气最薄、地势稍平的小径走。一行人紧随其后,绕过盘根错节的老树根,避开横亘路中的断石,沿着那条仅容两人并肩的蜿蜒小路,向着暗夜阁盘踞的顶峰缓缓而上。山路远比想象中更崎岖,越往上走,草木越是疯长,齐膝的野草带着锋利的叶边,擦过人的衣摆,留下浅浅的划痕;丛生的灌木枝桠横斜,需得伸手拨开才能前行,枝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衣袂,凉丝丝地贴在肌肤上。
脚下的石阶是依着山形凿刻的,年深日久,早被风雨磨去了棱角,阶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滑黏腻,每一步踩下去都要攥紧旁侧的山石或枯木,稍不留神便会打滑。随行的护卫与弟子皆屏气凝神,放缓脚步,唯有走在队伍中间的王子卿,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前方云雾翻涌的顶峰,脚下的步子虽稳,心跳却如擂鼓般,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胸腔发颤。
她一步步向上攀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是左师父当年给她的,玉质温润,被她攥得微微发热。离顶峰越近,离左师父越近,她心中的激动便越是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腔。三年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她从江南辗转到京城,从懵懂的幼女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女子,心中最念的,始终是那个将她从寒雪中捡回,护她长大、传她毕生功力的左北阙。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梦回,想起师父一身玄衣立在暗夜阁峰顶的模样,想起他教她练剑时的严苛,想起她受伤时他眼底的心疼,想起他将毕生功力渡给她时,那抹苍白却温柔的笑。她怕,怕这三年的岁月磨垮了师父,怕自己归来时,再也见不到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她盼,盼着扑进师父怀里,把这三年的委屈、思念、牵挂,全都诉与他听。山风卷着雾霭吹过,拂起她鬓边的发丝,也吹落了她眼底隐忍着的湿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把脚步迈得更稳,只想快些,再快些,走到他身边。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石阶渐渐变得宽阔,林间的瘴气也淡了许多,浓白的雾霭开始往上飘,露出头顶一片澄澈的天。终于,当最后一级石阶被踩在脚下,一行人彻底踏上了暗夜阁的顶峰。
入目的景象,让王子卿瞬间红了眼眶。
暗夜阁的建筑依山而建,黑瓦覆顶,飞檐翘角如展翅的苍鹰,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山风吹得轻响,叮铃,叮铃,清越的声音穿透云雾,回荡在峰顶。楼阁殿宇错落有致,隐在缭绕的云雾之中,黑瓦与白墙在雾色里若隐若现,飞檐上的雕纹、廊柱上的刻花,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未改。三年光阴,仿佛未曾在这阁宇上留下半分痕迹,一如她心中,对这里的眷恋,从未消减。
“师父……”王子卿低喃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也顾不上身旁的众人,脚下一动,便快步往阁内走去。墨色的衣摆在风中掠过,她穿过刻着暗夜阁纹章的山门,踏过铺着青石板的前院,穿过香烟袅袅的前殿——殿内的蒲团、案几,甚至是壁上挂着的剑穗,都是她熟悉的旧物。她目不斜视,目光直直锁定着后殿深处,那是左北阙的居所,是她从小到大,最安心的地方。
一路疾行,廊下的弟子见了她,皆躬身行礼,却不敢阻拦。她脚步不停,转瞬便到了那扇熟悉的紫檀木门前,门上的铜环被磨得锃亮,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她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环,却在推门的那一刻,猛地顿住了脚步。
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停滞,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屋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入她的眼底。
下一秒,她的脚步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分毫,滚烫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梨花木榻,一张四方桌,几把椅子,壁上挂着一把断了弦的旧琴,皆是她记忆里的布置。可坐在榻边的人,却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判若两人。
曾经的左北阙,是驰骋江湖的绝世侠客,是让整个武林都敬服的暗夜阁主。他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肩宽腰窄,立在那里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自带一股凛冽逼人的侠气。他功力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内力流转无声,行走在江湖之上,纵是千军万马在前,也难挡他半步,放眼整个武林,无人能敌,无人敢轻辱。他的眉眼凌厉却温和,黑发如瀑,束在玉冠之中,哪怕只是静坐,周身也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可如今,坐在榻边的老人,满头白发如雪,丝丝缕缕,根根分明,再无半分乌黑的色泽,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身形微微佝偻,背再也挺不直,原本宽阔的肩膀塌了下去,不复往日的挺拔如松,连坐着,都显得有些无力。身上的锦袍松松垮垮地裹着,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枯瘦的手搭在膝头,指节突出,皮肤松弛,布满了皱纹与老年斑,再无当年握剑时的苍劲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