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回家(2/2)
此刻,那支簪子的尾部,正对着夏桀。而簪头,不知何时竟微微张开,露出一个幽深的、不过针尖大小的孔洞,黑洞洞地指向夏桀的心脏。
夏桀的脑子“嗡”地一声,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他对许雾的控制是绝对的,她的房间在他全方位的监控之下,他亲自检查过她身上每一寸,确认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没有任何武器……这支簪子他见过,他以为那只是一件普通的首饰。
许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声音发出。但她扣在簪身上的、那根血迹斑斑的食指,微微弯曲,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按下了簪身上一个几乎与花纹融为一体的、细微的凸起。
砰!
一声被刻意压抑过的、沉闷而怪异的响声,不像任何制式枪械。银簪子尾部猛地一震,巨大的后坐力让许雾本就虚弱无力的手腕向后反折,发出轻响。
夏桀只觉得右胸口靠近肩膀的位置,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从正面狠狠抡中!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整个人向后踉跄,“哐”一声撞在背后的化学试剂柜上。玻璃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各色刺鼻的液体混着玻璃碴流淌开来。
剧痛!还有更深的、难以置信的惊骇,瞬间淹没了他。不是致命的伤,但子弹的冲击和碎裂的肋骨,足以让他瞬间丧失大半的行动能力和反击可能。
程也动了。
在枪响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时,他已经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从原地暴起,扑到了夏桀面前!没有掏枪,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去看夏桀中枪的伤口。他的左手快如闪电,五指如铁钳般猛地卡住夏桀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扣住两侧下颌关节——
咔嚓!
一声清晰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骨骼错位闷响。
夏桀的下巴被干净利落地卸了下来。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嘴巴无法控制地张开,口水混着血沫从无法闭合的嘴角滴滴答答淌下,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成了奢望。
程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行云流水,冷酷得不像在处理一个人,而是在拆卸一件危险的故障武器。右脚抬起,军靴厚重的鞋底,狠狠跺在夏桀左腿膝盖的外侧!
嘎嘣!
膝盖骨碎裂的闷响,在寂静下来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悚然。
紧接着是右腿膝盖,左臂肘关节,右臂肘关节……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关节要害,每一下都用足了狠劲,毫不留情。骨骼碎裂和韧带撕裂的声音接连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夏桀像一滩彻底失去支撑的烂泥,瘫软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除了躯干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他的四肢都以一种完全违反生理结构的、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像一条无力挣扎的泥鳅。
直到这时,程也才微微偏头,喘了一口粗气,额角有汗混着血水滑下。他弯腰,从夏桀已无法动弹的后腰处,摸出那个牢牢绑着的、带有压力感应装置的遥控起爆器。他小心翼翼地解除引信,然后看也不看,反手扔向身后。
阴影里,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潜入、如同鬼魅般静立的几个男人,有人伸手稳稳接住。那是“菩萨”的旧部,脸上带着疤,眼神和程也一样冷硬。
“也哥。”那疤脸男人低头,快速检查了一下地上瘫着的夏桀,声音平淡无波,汇报着一个事实,“刚摸了下,裤裆里是空的。他是个天阉。”程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没回头,也没看地上那摊曾经名为“夏桀”的肉泥,只是从喉间沉沉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角落里的许雾对这句报告似乎充耳不闻,用那条完好的右臂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一步都踉跄,却异常固执地,走向瘫在地上的夏桀。
她在他面前蹲下,蹲在那个曾经是她童年的玩伴,后来又成为她无边噩梦源头的男人面前。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没有解脱的释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吞噬掉的悲哀和空洞。
“小桀哥哥,”她轻声开口,右耳听着自己这陌生又熟悉的语调,“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拼了命地学医吗?”
夏桀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球,因为剧痛和下巴脱臼而凸出,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着她,里面翻涌着恨、怒、痛,还有一丝残留的、扭曲的困惑。
许雾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滚烫地落下,砸在夏桀血迹斑斑、沾满尘土的脸上。
“因为……”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因为爸爸妈妈那时候悄悄跟我说……你的病,很麻烦,可能……治不好。”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手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和地上的污迹,颤抖着,轻轻拂过夏桀被卸掉下巴后无法闭合、流淌着涎水和血沫的嘴角。那动作,依稀还有一点点当年那个小女孩,想替角落里受欺负的漂亮哥哥擦掉脸上污渍时的笨拙和温柔。
“我想给你治病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因为极致的哽咽而破裂,眼泪汹涌决堤。
“我真的……好想好想……给你治病啊!!!”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从地上抓起那支银簪子锋利的主体部分——它早已在刚才的枪击和投掷中变形,尖端却依旧闪着寒光。然后,她用尽全身残存的、从剧痛和虚弱中压榨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夏桀双腿之间发了疯似的、不管不顾地、一遍又一遍地捅下去!
噗嗤!噗嗤!噗嗤!
温热的、黏稠的液体飞溅出来,染红她的手,她的脸,她的衣服。夏桀的身体像被扔上岸的活鱼,剧烈地、痛苦地弹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非人的倒气声,眼球暴突,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程也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上前阻止,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许雾用这种惨烈到极致的方式,宣泄着、埋葬着。
直到许雾彻底力竭,手臂再也抬不起来,变形的簪子“当啷”一声脱手掉在地上。她人也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倒去。
程也这才一步跨前,伸出手臂,稳稳接住她下坠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许雾的脸深深埋进他染满硝烟、尘土和血迹的胸口,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像寒风中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却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痉挛。
程也抱着她,转身,踏过满地狼藉的玻璃碎屑、化学污渍和蔓延的血泊,朝着那扇被他撞破的、透进一丝外界微光的门口走去。经过那个疤脸手下时,他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听不出情绪、却冰冷入骨的话:
“人别弄死。留着口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却更渗人:
“他那些高高在上的‘保护伞’……现在,应该很想他。”
疤脸男人沉默地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阴影里,另外几道沉默的身影走上前,围向地上那滩仍在微微抽搐、却已彻底沦为废物的肉泥。
门外,骤然涌入的天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远处,警笛、救护车的呼啸声正由远及近,撕破这片郊区荒地的寂静,越来越清晰。
程也抱着许雾,径直走入那片过于明亮、以至于有些虚幻的光里。她的左耳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那里面传来心脏沉重而有力的搏动,不算平稳,却真实无比。右耳听见他低下头,下巴蹭过她汗湿的额发,低沉沙哑的声音混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硝烟味,轻轻落在她发顶:
“闭眼。”
“睡觉。”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地抱在怀里,朝着光亮更盛的方向走去。
“我带你回家。”
怀中的许雾一直无法停止的细微颤抖,终于,在他的体温和心跳声里,一点点,慢慢地,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