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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另一条线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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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没理他,只是死死按着伤口,抬头看向隘口前方。

海嗣的浪潮,在经过短暂的调整后,又一次涌了上来。

比之前更多,更密集。

剩下的活人已经不到三十个,个个带伤,弹药几近枯竭,术士们连站直都困难。

独眼的巴甫洛夫被几只海嗣拖了下去,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怒吼。

最后的时刻,到了。

萨卡兹佣兵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他看了看身边浑身浴血、喘着粗气的老兵,又看了看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咧了咧嘴。

“下辈子……”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畅快,“老子请你尝尝卡兹戴尔的好酒!最烈的那种!”

维多利亚老兵愣了一下,随即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抹了把脸上的血和不知名的液体。

“哼,魔族佬能有什么好东西。”他啐了一口,声音同样嘶哑低沉,“来我们维多利亚,包你爽!酒管够,妞……”

他的话没说完。

黑色的潮水,吞没了他们。

也吞没了最后几个站着的身影。

怒吼声,咆哮声,金属碰撞声,骨头碎裂声……一切抵抗的声音,在短短十几秒内,彻底消失。

只剩下海嗣们咀嚼、吞噬、拖曳尸体的粘稠声响,以及那永恒的低沉嗡鸣。

我依旧缩在那个凹陷里。

战斗从头到尾,没有一只海嗣攻击我。

它们仿佛没有看见我,或者把我当成了石头、尸体的一部分。

它们的利爪、酸液、骨刺,甚至直接爬过我蜷缩的身体,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我能感觉到它们冰冷滑腻的躯体摩擦过我的皮肤,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气,但它们就是没有攻击意图。

仿佛我不存在。

仿佛我连被吞噬的“价值”都没有。

我听着外面惨烈的战斗,闻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感受着生命一个个在我感知范围内熄灭。

我想动,想哪怕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想冲出去,哪怕只是吸引一点注意力,或者……单纯地找死。

但身体虚弱得连抬起手指都费力。

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存在本质的麻木,冻结了我的意志。

我只能等死。

像个最卑劣的旁观者,等着被胜利者的铁蹄无意中踩碎。

然而,就连这卑微的期望也落空了。

当最后一声人类的声音消失,当海嗣们开始“打扫”战场,吞噬尸体,搬运残骸时,有几只似乎对我这个“静止物”产生了好奇。

一只形似放大多毛海星的怪物伸出触手,缠住了我的胳膊,试图将我拖走。

另一只口器如同钻头的海嗣,将它的口器对准了我的胸口,开始旋转。

然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触手缠上我胳膊的瞬间,它表面那些细密的用于吸附和感知的纤毛,忽然开始枯萎、脱落,仿佛接触到了某种绝对的“死寂”。

缠绕的力量迅速消退。

而那钻头般的口器在接触到我皮肤的刹那,旋转的速度骤然降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构成口器的坚硬几丁质和生物金属,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剥离、分解,化作极其细微的尘埃,飘散开。

被我的皮肤……吸收了?

不,更像是“同化”了,消失在我体内那片虚无的荒原中。

两只海嗣猛地僵住,随即如同触电般弹开,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嘶鸣,充满了……困惑?

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恐惧?

它们在我周围徘徊了几秒,触手和口器部位明显出现了不自然的萎缩和色泽暗淡。

很快,更多的海嗣似乎通过某种蜂巢意识感知到了这里的异常。

它们不再试图攻击或吞噬我,只是远远地绕过我所在的位置,继续它们的工作,仿佛我是一块有毒的礁石,或者一片虚无的真空。

我被彻底遗忘了。

在堆满残缺尸骸、浸透鲜血的战场上,我成了唯一一个活着却无人问津的幽灵。

两天。

我躺在那里,看着天空从铅灰变成墨黑,再变成铅灰。

听着海嗣搬运尸体的声音渐渐远去,新的浪潮经过时那沉重的脚步和嗡鸣。

闻着血腥味渐渐被风吹淡,混合进尘土和远处海腥的气息。

没有饥饿,没有干渴,只有无尽的虚弱和麻木。

第三天清晨,当最后一批路过的海嗣也远远绕开我,消失在隘口另一端后,这片杀戮场终于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呼啸着掠过碎石和干涸的血迹。

我动了动手指。

还能动。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肘支撑着,一点一点,从那个凹陷里爬了出来。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带来骨骼摩擦般的酸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我坐在沾满污秽的地面上,环顾四周。

残破的武器,焦黑的痕迹,零星未被完全吞噬的碎骨和衣料碎片。

那个萨卡兹佣兵被钉过的石墙上,只留下几个深坑和一抹暗褐。

维多利亚老兵倒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颜色深暗的土地。

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我。

我缓缓站起身,双腿颤抖,几乎无法支撑体重。

但我还是站住了。

我看向来时的方向,看向龙门可能所在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旷的被践踏过的荒野,和更远处地平线上弥漫的不祥灰暗。

回去。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回到龙门。

回到拉普兰德消失的方向。

尽管那里可能已经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废墟和怪物。

但除了那里,我还能去哪?

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只剩下那一个坐标。

无论那里是天堂还是地狱,是希望还是彻底的终结。

至少……是和她有关的终结。

我迈开脚步。

一步,一步,踉跄而缓慢。

脚下的土地松软,浸透了鲜血,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没有海嗣理会我。

它们像黑色的溪流,在不远处按照既定的方向移动,偶尔有靠近的,也会在几米外自动分流,绕开。

我像个行走在噩梦中的透明人,穿过尸骸,穿过废墟,穿过缓缓蠕动的黑暗之潮。

朝着龙门。

朝着那早已湮灭在火海与嘶鸣中的白色身影。

独自一人。

毫无阻碍地。

逆向而行。

走向那片已然倾覆的地狱。

也走向我那名为“追寻”的绝路。

……………………

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一种彻底剥夺了所有光线与轮廓的虚无。

像被浸泡在浓稠的墨汁里,又像是眼球本身变成了两块冰冷的玻璃,只能映出内部空洞的反射。

我“看”不见了。

不是突然的,是渐渐失去的,就像我的力量流失一样,视觉也一点点被剥夺。

先是色彩变得黯淡,像褪色的老照片。

然后轮廓开始模糊,边缘融化在灰色的雾气里。

最后,连那点灰蒙蒙的光感也消失了,只剩下永恒、绝对的黑。

身体比两天前离开那个隘口时更加虚弱。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千钧重担。

我感觉自己像一具正在风干的陶俑,内部空荡荡,只剩下一层脆弱的壳,和壳里那团不肯熄灭的执念。

但我还在走。

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那座已经死去的城。

其他感官变得怪异而不可靠。

风声在耳边忽大忽小,有时尖啸如鬼泣,有时又寂静得可怕。

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浓重的海腥、东西烧焦后特有的焦臭、腐烂的甜腻,还有一种陌生的、仿佛巨大生物体腔内的温热湿气。

脚下的触感更是混乱,有时是坚硬硌脚的碎石和瓦砾,有时是粘稠湿滑的不知名东西,有时又突然踩空,跌进松软的“毯子”里。

我听不见人类的任何声音。

只有海嗣那无处不在的低沉或尖锐的嗡鸣,它们移动时粘稠躯体摩擦地面的窸窣,以及偶尔响起的建筑残骸在自身重量或外力下彻底崩解的轰然闷响。

世界变成了一座充满恶意触感和声音的迷宫。

而我,是里面唯一一个还在徒劳移动的错误坐标。

我摔倒了很多次。

脸撞在尖锐的物体上,没有痛感,只有冰凉的触感和液体(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流下的湿润。

手在摸索支撑时按进温热的“东西”里,那东西迅速枯萎、硬化,变成粉末。

我爬起来,继续走。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

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直到——

我感觉自己穿过了一片“边界”。

空气中的味道陡然变了。

海腥和湿气依旧浓重,但混合进了极其强烈的硝烟味、燃烧的塑胶和金属味,以及一种……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

脚下的地面也变得不同,多了许多形状规则的碎片——玻璃、金属、混凝土块。

我踢到一个圆柱形的物体,滚动时发出空荡的声响。

我进入了龙门。

或者说,进入了龙门曾经矗立,如今已化为某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物的区域。

黑暗依旧,但“景象”却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浮现”在我仅存的感知里。

不是视觉,更像是某种由气味、声音、触感和……执念共同编织出的幻象。

破碎的霓虹招牌像折断的翅膀斜插在瓦砾堆上,内部偶尔蹦出几点苍白的电火花。

烧毁的车辆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轮胎融化成诡异的形状。

高楼只剩下犬牙交错的残骸,如同巨兽死后的嶙峋骨骸,指向灰暗(我感知中的灰暗)的天空。

街道消失了,被倒塌的建筑物和某种半有机半无机的“新地面”覆盖。

到处都是尸体或者尸体的残骸。

大多数已经不成形,被啃噬、溶解、或与废墟融为一体。

偶尔能碰到相对完整的部分,冰冷僵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物。

近卫局的制服、平民的便装、逃亡者的破衣烂衫。

我摸索着绕过它们,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胃部一阵翻涌,尽管我已经很久没有“进食”的欲望了。

这里也有海嗣。

很多。

我能“感觉”到它们。

不是看见,而是感知到它们存在的“痕迹”。

它们似乎依旧在“工作”,分解、搬运、改造着这片废墟。

而它们,依然无视我。

我像一个行走在祭坛上的幽灵,穿过忙碌的食尸鬼群,寻找着某个也许早已不存在的祭品。

我不知道拉普兰德最后去了哪里。

记忆只停留在她消失在混乱街道尽头的那个瞬间。

我只能凭着最后的方向感,朝着龙门当时战斗最激烈、火光最盛的核心区域跌跌撞撞地前进。

绝望感不是尖锐的,而是绵密的、沉重的,如同这包裹着我的黑暗,渗透进每一个毛孔,每一寸思维。

我找不到她。

在这个充满死亡和怪物的坟墓里,我连自己的手脚都快感觉不到,如何去找到一个人?一具尸体?

也许她早就化为了脚下某片粘稠的污渍,或是被拖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由海嗣挖掘的坑洞。

但我不能停。

停下,就意味着承认这最后的追寻也是徒劳。

意味着我连这仅存的、支撑着我不至于彻底散架的“意义”也失去了。

我开始用手摸索。

在瓦砾堆中,在扭曲的金属框架下,在那些冰冷僵硬的肢体旁。

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割破(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种干涩的破裂感),沾满灰尘和难以形容的污物。

我摸到断裂的武器——制式铳械、卷刃的刀。

摸到破碎的个人物品——烧焦的玩偶、碎裂的相框、干瘪的水壶。

每一次触碰到不属于她的东西,心里的黑暗就加深一分。

直到——

我的指尖,碰到了一段冰冷的金属。

一端有断裂的茬口,参差不齐,边缘锋利。

我僵住了。

手指颤抖地抚过那段金属。

长度大约是小臂的一半。

质地……很熟悉。

我缓缓握住那段断剑,将它从一堆碎石和硬化粘液下抽了出来。

很轻。

比完整的剑轻太多。

断裂处摸起来有种灼烧后的细微粗糙感,可能是在激烈战斗中损毁的。

是她的剑。

双剑中的一把。

找到了……

但只有剑。

我跪在原地,用尽所有残存的感知力向四周“看”去。

只有黑暗。

只有废墟。

只有海嗣移动时发出的令人烦躁的声响。

没有她。

没有尸体,没有衣物碎片,没有任何属于她的除了这把断剑之外的东西。

我紧紧握着那段冰冷的金属,锋利边缘刺破了掌心那层脆弱的皮肤,但依旧没有血流出来。

她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砸死了我。

剑在这里,人不见了。

在这片被海嗣席卷过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别的结局?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她的死亡?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荒谬得可笑。

在这种地方,失去了武器,身受重伤(源石病也必然在恶化),面对无穷无尽的海嗣……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那股直觉,那根丝线的触感,却异常清晰。

它不是指向我脚下这片废墟,而是指向……更深处?或者,更远处?

我握着断剑,挣扎着站起身。虚弱的身体晃了晃,几乎再次跌倒。

如果她还活着……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必须找到她。

无论她在哪里。

无论要穿过多少黑暗,爬过多少废墟,面对多少怪物。

我调整了一下方向,不再盲目地向记忆中的核心区前进,而是试图跟随那根虚无缥缈的“丝线”的指引。

它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

我朝着感觉中“丝线”牵引最强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更加踉跄,身体更加不听使唤。

黑暗浓重如铁,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

但我手中握着那截断剑。

属于她的断剑。

而在我这片绝对的、永恒的视觉黑暗里,唯一能“看见”的是一抹模糊的、摇曳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白色轮廓。

像一个指引,也像一个嘲弄。

引领着我,走向这片地狱的更深处,走向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比死亡更残酷的“希望”。

我知道这很可能是幻觉,是濒临崩溃的意志制造出的幻象。

但我别无选择。

我跟着那抹只有我能“看见”的白色幻影,握紧断剑,一步,一步,蹒跚着,没入龙门废墟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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