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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骸骨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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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咆哮从震耳欲聋变成了极其沉闷的、隔著几层棉被才能听到的低频嗡鸣。车窗外的画面也不对劲,有的只是灰白。

铺天盖地的灰白。

全息投影仪还在工作,但画面已经跟正常航道的显示逻辑完全脱节了。车窗外那片灰白不是虚空,是实实在在的、有物理密度的东西。噬荒號不是在飞,是在游。

像一条巨兽闯进了一片用尸体堆出来的深海。

小火的十指嵌在操控台上,两排牙齿咬得咯嘣响。航线数据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每一个物理参数都显示著触目惊心的异常值。

“主人,外部空间密度是標准真空的四万六千倍。”她的金色瞳孔盯著数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物理常数延迟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三。所有推进器的功率输出被严重衰减。”

王虎半蹲在车厢角落里。机械臂在这片被压抑到极点的磁场环境中不断往外崩火花,橙红色的光点嗤嗤地落在地板上,烫出一排细小的焦斑。

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按住机械臂的肩关节,额头上的青筋蹦出来三根。

“这他妈什么地方……”他的嗓子压得极低,眼珠子瞪著车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浓稠世界。

小火给了他答案。

“死亡宇宙的残骸。”她咽了口口水。“我们正在穿过不知道多少个已经覆灭的宇宙的坟场。”

苏元没在车厢里。

他站在车头最前端。暗金骨鎧的甲叶缝隙里,炽热的浊气正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吐纳著。一口进,一口出。进的时候甲叶微微张开,出的时候甲叶咬合收紧。

整个过程安静到了极点。

三色竖瞳平视前方。没有表情。下頜线绷得很紧,但不是紧张。

是在忍。

灰白色的“深海”从车头两侧被暴力劈开,黏稠的宇宙残渣贴著车身往后刮,在暗金鳞甲上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划痕,又被引擎的高温尾焰瞬间烤乾蒸发。

噬荒號往前推了大概十七分钟。

航线两侧的灰白残渣里开始冒出东西。

一开始是零星的金属碎片,半截扭曲的管道,断裂的合金梁架。全都沾著灰白色的锈蚀,看不出原本属於什么结构。

然后碎片越来越大。

越来越完整。

越来越不对劲。

那不是普通的残骸。

一座將近三百米高的“路標”从航线左侧的灰白深海里浮出来。材质看不清,介於金属和有机物之间。表面覆盖著一层极其密集的、蠕动著的暗红色血管网络。

血管里有东西在流。

不是血。是某种发出微弱灰白光的浓稠液体。

路標的顶端裂开了一道缝,像是一张垂直的嘴。嘴唇內侧全是倒生的尖刺。嘴在极其缓慢地、一张一合地呼吸著。

苏元的三色竖瞳扫了它两秒。

路標表面散发的高维威压在触碰到噬荒號的暗金鳞甲时產生了极其刺耳的干涉噪音。

不是一座。

航线两侧陆续浮出了更多路標。大小不一。形態各异。有的像柱子,有的像手臂,有的像一截巨大的脊椎骨,但全都覆盖著那层蠕动血管网络,全都散发著同一种频率的威压。

000號的气息。

小火的尾巴在操控台息地图上那些路標的探测图標。密密麻麻的。越往航线深处越多。

“那些东西在释放同化信號。”她压低声音。“但被噬荒號的领域场压制住了,暂时没有实质威胁。”

更远的地方。

废土世界的地表之下,那座抗核掩体的最深层。

之前集体跪在会议桌两侧的统治者们已经被部下从地上扶了起来。有几个腿还在哆嗦。

掩体內唯一一台还在工作的光学卫星中继终端,正在接收来自骸骨航线的微弱信號反射。画面极其模糊,但能看到一个暗金色的光点正在那片灰白色的坟场里稳定推进。

一个穿灰色军装的中年男人双手撑著终端台面,指关节发白。他是废土西半球仅剩的最高军事指挥官。

“它真的衝进去了。”他的嗓子干得冒烟。“000號的猎场。它真的头铁衝进去了。”

没人接他的话。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上那个暗金光点,气都不敢大喘。

另一个坐標。

残存的泛星域防线第三打击群的残余舰艇编队里。一艘保留了完整通讯系统的轻型巡洋舰的作战指挥室內,值班军官把信號放大到最大倍率,额头上的汗淌进了眼眶。

“跟踪信號已达到仪器极限。”他的声音在发飘。“那条航线的深处,物理常数几乎停滯。再往里走,连光子都跑不过蜗牛。”

旁边一个肩章上印著三颗星的老军官啜了一口凉透的速溶咖啡。纸杯在他手里微微发颤。

“別跟了。”他的声调极其疲惫。“我们跟进去也是送菜。那是神和怪物之间的事。”

骸骨航线深处。

噬荒號的前进速度在第三十二分钟时骤然放缓。

不是动力不够。是前方的空间突然收缩了。

航线的宽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原本足够噬荒號三头並行的通道,在短短几秒內被挤压到了仅容一车通过的程度。灰白色的宇宙残渣从两侧往中间挤过来,贴在车窗上,发出极其沉闷的挤压声。

车厢嘎吱作响。

然后航线完全堵死了。

一堵横亘在前方的巨大壁障凭空生成。血红色。肉质的。表面覆盖著极其密集的瘤状突起。

每一个瘤子都有人头大小。

每一个瘤子上都长著一张脸。

同一张脸。

苏元的三色竖瞳猛然收缩了半秒,又在极短的时间內恢復了原样。

那张脸,是他至亲的脸。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张。覆盖了整面血壁的每一寸表面。有的闭著眼,有的张著嘴,有的面目扭曲。每一张脸的表情都停留在极度痛苦的瞬间。

然后所有的脸同时睁开了眼睛。

惨叫炸开了。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成千上万张嘴同时发出的、音色完全一致的悽厉嚎叫。声波穿透了噬荒號的物理隔音层,毫无衰减地灌进了车厢。

王虎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的虎目瞬间通红,血丝从眼角炸裂开来。那张脸他见过。不止一次。苏元在消化至亲记忆水滴时泄漏出的影像碎片里,他看到过那张脸。

“——————!!”王虎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机械臂的液压管在极端情绪衝击下直接爆了一根,冷却液喷溅在操控台上。

他不忍看。

小火的手指在操控台上痉挛了一下。

惨叫还在持续。声波的频率在极短的时间內发生了变化,从单纯的痛嚎转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极其清晰的语句。

“救我……”

“好痛……”

“你为什么不来……”

“你为什么不救我……”

每一句话的声线都是同一个人的。每一句话的情绪都是极其真实的。痛苦,绝望,质问,引发的情感衝击极其精准地刺向苏元的每一条神经末梢。

惨叫的同时,血壁上那些肉瘤之间长出了极其密集的暗红色锁链。

锁链不是朝苏元来的。

是直接朝噬荒號的车头扣过去的。

因果引力链。

带有概念锁定属性的物理束缚。

锁链的前端接触到噬荒號车头的瞬间,暗金鳞甲上发出了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列车的前进速度归零了。不是被挡住了,是被锁住了。锁链將列车的因果线路和血壁上所有“至亲面孔”的存在进行了强制绑定——动一动列车,血壁上的脸就会连带受到等量伤害。

系统播报的机械音在航线中迴荡。

极其冰冷。

“撞碎她,或是跪下。”

车厢里。

王虎半跪在地上,完好的左手捂著脸。机械臂的残液还在往外渗。他的虎目从指缝里看著全息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至亲面孔,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火的右手在推桿附近悬停著。她的本能驱使著她去够那根减速推桿。手指在发抖。金色瞳孔里映著血壁上那些张大嘴巴嚎叫的面孔。

她看了一眼车头方向苏元的背影。

又看了一眼推桿。

十根手指往推桿的方向挪了三寸。

隔著半个星域。

废土掩体內,所有人都紧盯著终端画面上那个停滯不前的暗金光点。

穿灰色军装的最高指挥官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提。不是笑。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血壁。”他的嗓音压得极低。“000號的因果绑定陷阱。”

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参谋凑过来看了一眼画面数据,推了推镜框。

“这是阳谋。”参谋的声音很轻。“撞上去,因果反噬会把那头怪物从存在层面连根拔除。停在那里,同化信號会在六分钟內渗透列车外壁。”

指挥官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他咽了口口水。

“所以它死定了。”

参谋点了一下头。

高维暗网的残余监控节点里。仅剩的几位没被苏元的权限反噬杀死的低阶长老,正挤在一个用法则碎片勉强搭建的临时观测空间內。

一个鬍鬚花白的老长老盯著画面上的血壁,枯瘦的手指捋著鬍鬚,捋到末端时拽了一下。

“再疯的狗也有软肋。”他的嘴唇极薄,说话时几乎不动。

旁边的年轻长老接了一句。

“它若撞上去,因果反噬能把它碾成粉末。若停下来——”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画面角落里持续攀升的同化进度条。“六分钟。”

老长老闭上眼睛,双手拢在袖子里。

“000號的防线,完美无缺。”

车头。

苏元立在那里。

暗金骨鎧上被灰白残渣磨出的划痕在血壁的红光映照下泛著暗淡的反光。他的三色竖瞳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那密密麻麻的面孔。

成千上万张他至亲的脸。

嘴巴一张一合,惨叫声和求救声交叠在一起,刺穿物理隔层直捣耳膜深处。

“救我——”

“好痛——”

“你为什么来——”

苏元面无表情地看了七秒。

第八秒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往下。

是往上。

那个弧度极其微小。微小到需要把画面放大十倍才能看清。但那个弧度所承载的嘲弄浓度,足够让任何一个面对面站在他跟前的人脊背发凉。

他转身。

暗金战靴碾著车头甲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四米高的身躯大步走回车厢。

小火的手指还悬在减速推桿上方三寸的位置。

苏元走到她身边。

一只暗金色的大手从上方落下来。

掌心直接扣在了小火准备减速的手背上。

小火浑身一僵。

苏元没看她。他的掌心带著小火的手指一起,握住了推桿的桿头。

往前推。

不是推到满格。

是推过了满格。

推桿被暴力掰过了標註著红色警示线的物理限位器,金属限位块在暗金手指的蛮力下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推桿卡在了120%过载的位置。

噬荒號的引擎发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低频轰鸣,船体金属在过载推力下產生了可怕的共振,整个车厢都在颤。

小火抬起头。她的金色瞳孔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苏元的三色竖瞳低垂著,对上了她的目光。

没有动摇。

半分都没有。

瞳孔深处翻涌的是极其纯粹的、残忍到了骨头缝里的嘲弄。

“拿几丝溢出的痛苦记忆做成的劣质標本。”

苏元的嗓音不大。

“也敢用来噁心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胸口传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雷响。不是骨鎧碎裂。是物理胃袋自发启动了。引力褶皱张开的震动从胸腔传到脚底,再从脚底传进车厢地板,整列车都跟著颤了一下。

苏元鬆开小火的手。

转身。

走向车头。

脚步极其稳。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暗金脚印。

他走到列车最前端。双手抬起。十指在空气中併拢又展开,暗金骨鎧的甲叶在指尖咬合处张开细缝,九色原始码的流光从缝隙里溢出来。

然后他的双手猛地往两侧一拉。

动作极其凶狠。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中间生生撕开。

真实源质从体內涌出。大量的。精炼到了极致的。

源质在苏元双手拉开的轨跡上凝聚成型。左手一柄。右手一柄。两柄形態完全一致的暗金色长刃,从手掌一直延伸到视觉极限的远方。

万米长。

每一柄的刃面都薄到了分子级。

刃锋的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光效。不发光。不冒烟。不带任何概念法则的修辞装饰。

就是两柄刀。

但刀锋的物理边缘处,否定法则被压缩成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薄膜。那层薄膜的作用只有一个——精准到原子级的“切割定义”。

它能剥离任何被附加在物质表面的外来属性。

因果锁那是附加的。

痛苦记忆那也是附加的。

只要是被人为焊接上去的概念寄生体,在这两柄刀面前,全都是可以被乾净利落地片下来的死皮。

噬荒號在120%过载推力下猛然加速。

灰白深海被暴力撕裂,浓稠的宇宙残渣从车身两侧被推成了巨大的灰白浪墙。列车撞向血壁的速度远超此前的巡航標准。

血壁上那些面孔的惨叫频率骤然拔高。

“不要——”

“你要杀我吗——”

“你撞过来我就死了——”

声波的情感衝击强度翻了十倍不止。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对应著人类最底层的保护本能,试图在接触前的最后几秒把驾驶者的意志击溃。

车厢內,王虎的虎目猛地闭上了。他做不到看著那张脸被撞碎。手指头上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血珠。

小火紧咬嘴唇,指节发白地扣著操控台,金色瞳孔没有移开屏幕上的画面。

她相信主人。

噬荒號撞上血壁。

没有爆炸。

没有衝击波。

苏元的双手在接触的前一瞬间合十,然后猛地交叉掠出。

两柄万米暗金长刃同时切过血壁的整个横截面。

速度快到物理层面的空气摩擦来不及產生热量。

刀锋掠过的轨跡上,一条极其精密的、宽度不到一个原子直径的切割线在血壁表面展开。切割线没有伤害血壁的物理主体。没有碰触那些面孔的表层结构。

它切的是附著在面孔和血壁之间的“因果锁”。

那些暗红色的概念锁链在刀锋掠过的瞬间,连接点逐一断裂。断裂的声音极其细微,密集到连成了一片,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撕一整匹极其厚重的粗棉布。

嘶啦——

然后是第二刀。

第二刀切的是那些被焊接在面孔上的“痛苦记忆”属性。

刀锋在微观层面精准地剥离了每一张面孔上加载的情绪编码。那些编码和面孔的原始结构之间的连接缝极其微小,小到普通的力量根本无法分辨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假的。

但苏元分得出来。

他吞过真正的至亲灵魂源质。

他在內生宇宙里温养过那颗记忆水滴。

他对至亲的灵魂频率烂熟於心。

血壁上这些东西

不对。全都不对。频率偏了零点几个百分点。色泽差了半个色阶。表情的肌肉收缩模式有三处不符合至亲的面部习惯。

贗品。

从头到尾都是贗品。

两刀交叉。

因果锁,断了。

痛苦记忆属性,剥了。

没有了因果锁和概念寄生体的血壁,就是一堆毫无防御能力的普通生物质。噬荒號的车头在120%的过载推力下正面撞上去。

血壁承受不住。

从中心撞击点开始,放射状的裂纹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整个壁面。那些失去了因果绑定的面孔瘤子在衝击波中一个接一个地脱落,像是被秋风吹下的烂柿子。

血壁碎了。

庞大的壁体从中间往两侧溃散,暗红色的组织碎块和灰白色的锁链残片混在一起,在航线內翻滚扩散。

苏元的胸口在这一刻彻底打开。

暗金骨鎧的甲叶从正中线向两侧翻折,物理胃袋的引力褶皱张开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暗金漩涡。

那些被剥离下来的偽造痛苦记忆——大量的高维概念原料——被引力漩涡瞬间捲入。

轰。

物理胃袋中,引力褶皱的壁面碾压著这些偽造的概念原料,提纯,压缩,转换。

输出端连接著噬荒號的推进系统。

转化完毕的能量直接灌入了引擎。

列车速度猛然暴涨。

那些用来噁心苏元的东西,被他吃了,然后变成了动力燃料。

废土掩体內。

穿灰色军装的指挥官瞪著终端画面上突然暴增的暗金光点速度数值,刚刚提起来的嘴角最终凝固在了一个极其荒诞的位置。

他身后的参谋推下了鼻樑上的眼镜。

把眼镜擦了擦。

戴回去。

又看了一遍。

数据没变。

“……它把血壁吃了。”参谋的嗓子在发飘。“因果锁没生效。它拿两把刀把陷阱从面孔上剥下来了。剥得一丝不掛。”他吞了口口水。“然后把剥下来的陷阱当燃料烧了。”

没人说话。

掩体里安静了四秒。

高维暗网的临时观测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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