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凯旋迴归,姐妹暗锋(2/2)
黑底赤字的大旗最先从烟尘里钻出来。
“陈”字被风撑得笔直,在秋日的光线下,赤色的字跡亮得扎眼。
旗下,灰鬃马。
马上,黑色披风。
陈远走在队伍最前方,一手握韁,一手搭在膝上。
姿態隨意得像进城赶个早集。
他身后,长枪兵方阵。
队列齐整,步伐沉稳。
枪桿斜靠在肩上,枪尖朝天,阳光打在铁尖上,一片一片地闪。
程怀恩眯著眼看了半天,喉咙动了一下。
建制完整。
一万五千人出去,看这队列的厚度……回来的,一个不少。
他正想说点什么,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队伍后方。
辅兵牵著马。
不是齐州军的驮马。
是矮脚马。
腿短,胸宽,鬃毛粗硬——標准的草原马种。
一匹接一匹,从队列后方绵延出去。
程怀恩开始数。
数到三百匹的时候放弃了,因为后面还看不见尾巴。
矮脚马后面,是大车。
一辆接一辆的輜重车,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辙在冻土上压出两道深印。
有几辆车的油布边角被风掀起一截,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甲和弯刀。
戎狄的铁甲和弯刀。
堆积如山。
程怀恩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
他转头看旁边的通判。
通判的嘴张著,下巴快掉到胸口上。
步兵打骑兵,贏了。
贏了不算,还把人家的马群牵回来了。
连兵甲都扒乾净了。
程怀恩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见过不少战报。
有些战报写得花团锦簇,实际上己方伤亡比敌方还大,全靠春秋笔法遮丑。
但战报可以作假,马不会。
那几千匹草原矮脚马活蹦乱跳地站在那里,一匹一匹的,比任何战报都有说服力。
沉默了三息。
然后炸了。
“定北侯威武!”
“齐州军万胜!”
欢呼声从人群里滚出来,一浪盖一浪,把秋风都压下去了。
有人把头巾扯下来往天上扔。
有人蹦著高拍巴掌。
码头上扛大包的脚夫扯著嗓子嚎,嚎到一半嗓子劈了,接著嚎。
骑在他爹脖子上的小男孩被嚇哭了,哭了两声又被周围的气氛感染,咧著嘴笑起来,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程怀恩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迎上前。
他刚走出两步,余光瞥见一样东西。
队列中间,跟在灰鬃马后面半个车身的位置,一辆青篷马车。
不是军用的輜重车。
篷布乾净,车厢的板壁打磨过,虽然式样朴素,但那四个轮子包的是铜皮。
程怀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城门方向扫了一眼。
城门口,四皇女柴沅站在那里。
她穿了正装。
大袖翟衣,十二行褶襉,头上的凤冠比寻常日子多戴了两支金步摇。
这身行头,是按照亲王礼制里“迎駙马凯旋”的规格来的,一丝不差。
但柴沅的目光没落在灰鬃马上。
她越过陈远,越过长枪兵方阵,越过那几千匹矮脚马——精准地钉在那辆青篷马车上。
程怀恩的后脊樑冒出一层细汗。
四殿下今早卯时就到了城门口。
妆化了一个时辰。
换了三套衣裳。
侍女拿出第一套的时候她摇头,拿出第二套的时候她还摇头,直到这身按最高规格裁製的翟衣套上身,她才对著铜镜点了一下头。
一个时辰化妆、换三套衣裳的四皇女,迎的不是凯旋的駙马。
迎的是那辆马车里坐著的人。
程怀恩在心里把齐州府衙后院的客房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定北侯打三万铁骑那事儿,可能还没接下来这齣戏难。
马车在城门前停稳。
木筱筱从车辕上跳下来,掸了掸衣摆,掀开车帘。
柴琳弯腰走出车厢。
她没换衣裳。
还是那件月白窄袖常服,头髮用木簪子松松挽著。
手指上的白布条换过一次,但中指上那颗鼓囊囊的药棉糰子还在。
柴沅看见柴琳的第一眼,目光在那身月白常服上停了半息。
然后她笑了。
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一丝毛病。
她提起裙摆,迈步迎上前,两只手主动伸出去,握住了柴琳的手。
“二姐一路受苦了。”
柴沅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柔软,“瞧著清瘦了好些,妹妹在齐州可是日夜悬心吶。”
说话间,她的拇指在柴琳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重,像是姐妹间的亲昵。
但那个按压的位置,刚好在柴琳受伤的无名指根部旁边。
柴琳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反手握住柴沅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
“四妹费心了。”
柴琳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语速不紧不慢,“不过是看了场烟火,倒也算不上受苦。”
柴沅的笑容纹丝不动。
“二姐说得巧。”
她侧过身,做出一个相携入城的姿態,“不过妹妹听闻二姐在高唐城头守了五日五夜,亲手典当御赐之物筹措军需——这份担当,妹妹自愧不如。”
柴琳偏头看了她一眼。
“四妹消息倒是灵通。”
“齐州离高唐不过三百里。”
柴沅微微一笑,“该知道的,总是知道的。”
两个人手挽著手,姐姐妹妹叫得亲热。
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肩並著肩,从背后看去,像极了一幅皇家姐妹情深的工笔画。
但她们中间那半尺的距离,从头到尾没变过。
陈远骑在灰鬃马上,在后面看著这一幕。
胡严凑过来,压著嗓子说了句:“侯爷,要不要先……”
“不用。”
陈远拨转马头,从城门侧面绕过去。
“让她们聊。”
胡严的嘴角抽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张姜骑著河曲马经过,瞅了一眼城门口那两位皇女的背影,吧唧了一下嘴。
“嚯。”
她扭头对旁边的辅兵咧嘴一乐。
“城里这仗,怕是比城外那场还难打。”
城门洞里,柴沅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出来。
“二姐既然来了齐州,妹妹已在侯府东院收拾好了上房。”
“一应起居用度,都是按宫里的规製备的。”
“二姐看看合不合心意若是哪里不妥当,妹妹再改。”
柴琳脚步不停。
“四妹住哪个院子”
“西院。”
“那便好。”
柴琳的声音淡淡的,“东西相望,有事也方便走动。”
柴沅的步子顿了一拍。
极短的一拍。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笑容依旧完美。
城门口的秋风捲起一片枯叶,在两个人的裙摆之间打了个旋,落在青石板上。
侯府里。
有人连夜在东院和西院之间的迴廊上,多掛了两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