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烛下抚恤,亭中摊牌(2/2)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半是失望,一半是比失望更大的震动。
火器造不了。
陈远说得很直白。
“虎蹲炮的炮身用的是青铜合铸,铜锡比例、炮膛壁厚、药室容积,差一分就炸膛。”
“大周现有的铸造工艺,连火銃的銃管拉膛都做不到。”
“强仿的结果只有一个——炮没炸著敌人,先把自己人炸成碎片。”
崔守备的指头攥著兵书的书脊,关节发僵。
他打了三十年仗,头回觉得自己看了三十年的兵书全是废纸。
但陈远没让他空手走。
一卷工笔绘製的图纸从袖中抽出来,搁在案上展开。
高唐府城防改良图。
壕沟加宽加深的尺寸,拒马桩的新排布方式,城墙薄弱段的加固方案。
甚至连城门洞內加装第二道闸门的铰链结构都画了出来。
线条乾净,標註清晰。
是连夜画的。
崔守备捧著图纸的手直哆嗦。
他仰起那张沟壑的老脸,张了三次嘴,憋出一个字。
“跪——”
“免了。”
陈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照著修就行,费用从战利品里支。”
崔守备抱著图纸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差点把图纸摔地上。
胡严眼疾手快从旁边捞了一把。
老將涨红了脸,抱著图纸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值房。
午后。
后院小亭。
高唐府这座知府后宅的凉亭不大。
四根木柱撑著个八角顶,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椽子。
围城那几天的流矢在其中一根柱子上凿了个箭孔,木屑还没清理乾净。
陈远和柴琳隔著石桌对坐。
桌上一壶茶,两盏。
话题从高唐府的战后重建开始,说了半个时辰。
城墙修缮、流民安置、粮草调拨、商户补偿。
一桩桩一件件,两个人像在过帐。
柴琳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
她对政务的熟稔程度超出陈远的预期。
每一项她都能说出大致的预算和工期。
甚至能指出哪些环节容易被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有的本事。
茶续到第三盏的时候,话题转了。
陈远放下茶盏,靠著亭柱,左腿搭在右腿上。
“殿下觉得,这仗打完之后,北疆会怎样”
柴琳端著茶盏,没喝。
“戎狄三王子全军覆没,大王子柯頜罕的势力会趁机吞併三王子的部眾。”
“草原上的权力格局重新洗牌,短期內无力南侵。”
“那大周呢”
柴琳沉默了两息。
“朝堂上,你的战报会让很多人坐不住。”
“枢密院会要火器的配方。”
“兵部会要你的练兵之法。”
“户部会查你齐州的赋税去向。”
她顿了一下。
“然后,有人会上摺子弹劾你拥兵自重。”
陈远看著亭外那盆修剪过的枯梅。
新芽还没冒出来,但花苞鼓了一圈。
“殿下看得很清楚。”
“所以呢”
柴琳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你打算怎么应对”
陈远收回视线。
他看著柴琳的眼睛,语气跟刚才討论修城墙用几號砖没什么两样。
“不应对。”
“大周的气数已经尽了。”
“这高唐府,我这次来,就是要拿下的。”
亭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风从院墙上方刮过,吹动那盆枯梅的新枝,沙沙响了两声。
木筱筱端著果盘站在迴廊拐角处。
她没听清。
但她看见了柴琳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鬆开了。
亭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木筱筱以为两个人是不是睡著了。
柴琳低下头,看著茶盏里漂浮的半片茶叶。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一种释然的、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
像是一道答案揭开之前已经猜到了底牌,揭开之后反而鬆了口气。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铜製令牌。
虎头纹,背面铸著“高唐郡守”四个篆字。
代表这座城池最高军政权柄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