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弯刀落幕,时代的终结(2/2)
她没吭声。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
暮色从墙头漫过来,把歪脖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锤钉子的声响,那是民壮在修补城门。
柴琳伸手拿起茶壶,倒了一盏茶,搁在陈远手边。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事实上这是第一次。
陈远睁开眼。
他没有看茶盏。
目光落在柴琳递茶过来的那只手上。
五根手指,三根裹著白布条。
中指和无名指的布条上洇著一小片淡红。
指甲盖掉了两块的位置,被木筱筱用药棉垫过,包得鼓鼓囊囊的,像两颗不太圆的棉花糰子。
陈远伸手接过茶盏。
指腹掠过那截白布条的边缘。
“多谢。”
声音很轻。
柴琳收回手,搭在膝上。
“不客气。”
她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面对面坐著才看得见。
院门口,木筱筱的后脑勺微微偏了偏。
她竖著耳朵听了半天,就听见两句话。
四个字。
再听。
没了。
木筱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两个人的嘴,是用胶糊上了吗
崔守备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从侧门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一跟头。
他看见柴琳也在,手一哆嗦,麵汤洒出来几滴烫在虎口上,疼得他直吸气,又不敢叫出声。
面碗搁在石桌上。
葱花切得碎碎的,飘在清汤上面,油星子不多,但胜在麵条筋道。
陈远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崔守备整个人的腰弯得更低了,一张老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
侯爷赏脸。
陈远吃麵的时候,柴琳端著那盏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没有人说话。
夕阳从墙缝里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面吃到一半,胡严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跟木筱筱对视了一眼。
两人之间闪过一道心照不宣的默契——都是伺候主子的人,都有一颗看眉高眼低的心。
“侯爷。”
胡严开口,音量压了三分。
“那个扎木闯在偏厅闹,嚎了半个时辰了,说要见会妖法的首领。”
陈远放下筷子。
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乾净。
“走吧。”
他站起身,看了柴琳一眼。
柴琳也站了起来。
陈远没拦。
偏厅。
扎木闯靠著墙角,浑身的泥和血已经结了壳。
他的右腿被简单包扎过,布条上洇著一大片暗色。
看见陈远进来,他的牛眼猛地瞪大。
“就是你”
嗓子哑得像破锣,但中气还在。
陈远在他对面站定。
没坐。
扎木闯死死盯著他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目光最后停在陈远腰间——那里没有掛刀。
“你就是陈远”
扎木闯的嘴角扯出一个不甘心的弧度。
“就你这个细皮嫩肉的模样,带出来的兵能打雷”
陈远没接这个话头。
他蹲下身,和扎木闯平视。
“你很勇敢。”
扎木闯愣了。
他准备好了被嘲讽,准备好了被羞辱,甚至准备好了被一刀砍了脑袋。
没准备好这四个字。
陈远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三万人溃败之后,你能收拢两千残兵杀回来,冲一支列阵完毕的军队。”
“换成我,我不会这么做。”
扎木闯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你做了。”
陈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所以你死得不冤。”
扎木闯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那些铁疙瘩。”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陈远听得见。
“真不是妖法”
“不是。”
“那是什么”
陈远看著他。
“是火药。硝石、硫磺、木炭,三样东西磨成粉,按比例拌在一起,点著了就响。”
扎木闯呆了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远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弯刀和铁甲的时代结束了,扎木闯將军。”
“不是你不够勇敢,是你生错了时候。”
扎木闯坐在墙角。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被绑在身后的两只手。
那双手能拉开三石硬弓,能在马上劈断碗口粗的木桩。
可在三样磨成粉的石头面前,一文不值。
第二天清晨。
高唐府南门外。
没有祭台,没有刑架。
扎木闯被押到城门前的空地上,面朝北方跪著。
陈远站在城墙上,没有下去。
军中战鼓响了三声。
咚。
咚。
咚。
刽子手的刀落下的时候,扎木闯没有闭眼。
他盯著北方的天际线,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首级被放入桐木匣子,和陈远亲笔的战报一起,交给了两名快马斥候。
“八百里加急,直送临安城。”
胡严把匣子捆在马背上,拍了拍斥候的肩膀。
斥候打马飞出南门。
蹄声消失在官道尽头。
入夜。
高唐府的街巷里,零星亮起了灯火。
有人在残破的屋檐下掛上纸灯笼,橘黄色的光晕一团一团的,像长在废墟上的蘑菇。
陈远独自站在城头。
风从北边来,带著旷野上残余的硝烟气。
城內传来的声音已经不是哭嚎了——铁匠铺有人在叮叮噹噹敲东西,哪家的孩子在巷子里跑过,鞋底拍著石板,笑了一声。
烟火气。
陈远靠著垛口,双臂交叠在胸前。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柴琳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並肩站著,看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三日后,我要班师回齐州了。”
陈远开口。
柴琳没有意外。
“高唐府的善后”
“崔守备虽然老了些,守土还是够格的。”
“火器营留一个百人队,三门虎蹲炮,够他撑到接防。”
柴琳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临安城收到战报之后,”
柴琳忽然说,声音很淡。
“会很热闹。”
陈远偏头看了她一眼。
柴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
“一万五千步兵,全歼三万骑兵,这份战报到了朝堂上……”
她停了停。
“有些人会睡不著觉的。”
城头的风大了一些。
把柴琳鬢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陈远没有接话。
他看著北方黑沉沉的天际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