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现在,我们是同志了(2/2)
夏天停顿了一下,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你还能保证,你今天的这份愤怒和决心,不会变成明日的后悔与厌倦吗”
宋若雪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拍著胸脯保证“我永不后悔”,那太假了。
她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脑海里闪过的不再是小草死去的惨状,而是那个给自己开车的司机,是那个精明的汤店老板,是阿晴数钱时的笑脸。
“我不能保证。”
宋若雪抬起头,回答得异常诚实。
“夏天,我是在蜜罐里长大的。我不仅怕死,我也怕苦,怕脏,怕累。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动摇,我会想逃跑,我会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
“我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噁心事,我也不敢保证我永远不后悔。”
“但是……”
她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我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坚持,而是无路可退。”
“就像一个睁开了眼睛的人,没法再假装自己是瞎子。”
“我试过回去,试过享受。但我发现,一旦我看清了那些锦衣玉食
她看著夏天,眼神里透著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执著。
“我不是为了救他们,我是为了救我自己。”
“如果不做些什么,我余生都会活在自我厌恶的炼狱里。这种精神上的酷刑,比肉体上的苦难更让我无法忍受。”
“所以,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但我知道,我不走这条路,就是行尸走肉。”
“比起那种精神上的凌迟……”
宋若雪惨澹一笑。
“哪怕是在泥潭里打滚,哪怕被人背叛,至少……我觉得我还是个人。”
“这就够了。”
夏天看著她。
看著这个曾经傲慢的大小姐,如今却把自己剖析得鲜血淋漓。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退无可退的绝望和求生欲。
但这恰恰是最真实的。
因为只有这种“为了自己灵魂的生存而战”的动力,才最持久,最坚不可摧。
夏天脸上的严肃慢慢褪去。
她没有评价“好”或者“不好”。
她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那是对同类的一种共鸣。
“是啊,回不去了。”
夏天轻声说道。
“既然回不去,那就只能往前走了。”
她退后一步,將位置让给了顾夜寒。
顾夜寒没有再像夏天那样,去拷问她的內心。
因为宋若雪刚才那番剖析,已经足够真诚。
现在,该轮到他们向这位觉醒者,正式发出邀请了。
“宋若雪。”
顾夜寒的声音低沉,褪去了所有的试探和冷硬。
“夏天刚才已经把我们的目標告诉你了。”
“这是一条看不到终点,甚至可能根本没有终点的路。”
“我们要对抗的是整个世界,是我们自己的阶级,甚至是我们自己人性中的软弱。”
“一旦踏上去,你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看著宋若雪,目光平静如深水,却带著一种足以穿透灵魂的力量。
“现在,我正式问你一次。”
“你,愿意加入我们,成为『火种』的一员吗”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询问,这是一份沉甸甸的邀请。
它背后代表著荣耀、理想,也代表著无尽的风险与牺牲。
宋若雪看著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认真的夏天。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因为这个问题,她在收到夏天邀请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了。
“我愿意。”
她点了点头,回答得斩钉截铁。
听到这个回答,顾夜寒的脸上並没有露出喜悦的表情,反而变得更加严肃。
“好。”
他点了点头。
“既然你同意加入,那有些规则,我必须提前说清楚。”
“我们不是在过家家,我们是在进行一场战爭。而战爭,第一要素不是勇气,是纪律。”
“我们的敌人是整个世界,我们不能出任何差错。所以,未来所有的行动,都必须遵循一个最高原则——组织的利益,高於一切个人情感。”
“我不会问你敢不敢牺牲。我想问的是……”
顾夜寒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如果有一天,组织为了战略需要,命令你利用你父亲对你的信任,去窃取宋氏集团的核心数据,哪怕这会导致宋家破產,会导致你父亲身败名裂……”
“你,会执行吗”
“再或者,如果有一天,我或者夏天,做出了一个在你看来是错误的、甚至是不道德的决定,比如为了保全大局,牺牲掉一部分无辜的人……”
“你是会选择当场质疑,破坏计划,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组织,服从命令”
这才是最致命的拷问。
它剥离了所有关於“正义”、“理想”的宏大敘事,直指革命中最残酷的核心,你是否愿意放弃自我,成为这台巨大机器上的一颗没有感情的螺丝钉
风停了。
云海翻涌,金光刺眼。
宋若雪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
她想起了父亲宠溺的笑容,想起了自己从小到大接受的“自由意志”教育。
让她放弃思考,无条件服从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她也想起了游戏里,那些因为一盘散沙而被轻易屠戮的流民。
想起了张角为了大局而独自赴死的决绝。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思考,在挣扎,在天人交战。
过了很久,久到夏天都以为她要放弃了。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如果……命令是错的呢如果,组织本身就走向了歧途呢”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而是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夏天和顾夜寒对视了一眼。
笑了。
这才是一个永远在思考的独立灵魂。
“那我们就开会。”
夏天走上前,接过了话头,语气轻鬆,却又带著严肃。
“我们会爭吵,会辩论,甚至会掀桌子。”
“但最终,我们会得出一个,我们都认可的,更正確的方向。”
“我们不是皇帝和臣子,我们没有无条件服从,只有基於共同理想的,批判性的信任。”
宋若雪愣住了。
她看著夏天,看著她眼中那种“我们是一类人”的理解和接纳。
心底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著顾夜寒的眼睛,给出了她最后的答案。
“如果我认为命令是对的,我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哪怕是让我去死。”
“如果我认为命令是错的,我会用尽一切方法,在会议上说服你们。”
“但如果,最终的决定,依然是我无法接受的……”
她淡淡一笑。
“那我选择,保留意见,但……服从大局。”
风,似乎更大了。
吹动著三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夏天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畅快的笑。
她走到宋若雪面前,在漫天的金光中,郑重地向她伸出了手。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这个简单的动作。
宋若雪看著眼前这只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伸出自己那只白皙的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两只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夏天看著宋若雪,声音庄重而轻缓:
“现在,我们是同志了。”